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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妄言驟然勒馬,居高臨下的睨她。
他未曾被人指過,竟有兩分新奇。
他人高,馬也大,往煙楣前面一站,幾乎擋住了煙楣天地間的所有視線,眼前便只剩下這么個人了,先前離得遠沒瞧出來,現(xiàn)下離近了,她便能看到這人又高又壯,血氣充盈,應當是個武者。
尋常人若是瞧見他腰間的佩玉,騎著的馬,便能猜出他身份定然不簡單,但煙楣猜不出來,她年歲輕,目光淺,還不會看人的配飾猜身份,只知道這人打傷了周行止,當場怒從心頭起,指著他帶血的馬球桿,喊道:“你,你——蠻橫無禮!你砸傷了我的未婚夫,為何不下來道歉!”
小姑娘兇人的時候眼眶里還帶著淚呢,話講到一半,自己先哽咽兩句,一點氣勢也沒有,活像是個小奶貓,張牙舞爪,但跳起來都抓不到他的靴子。
季妄言饒有興致的盯著她看了兩眼,輕嗤了一聲,道:“你未婚夫先違規(guī)絆我的馬,你怎的不提?”
“馬場上自有規(guī)則,他違規(guī),他自會受罰,你憑什么打人?”
“憑什么?就憑我是規(guī)則。”
說話間,那人以那帶血的馬球桿向前一挑,直接將煙楣手中的團扇打落在地,放言道:“下次再指我,便要抽廢你的手指了。”
團扇落地,煙楣驚了一瞬,再一抬頭,那人已經(jīng)騎馬走了。
煙楣氣得直跺腳,眼淚順著眼睫便下來了,她一邊哭,一邊恨恨的攪手帕。
這什么狗東西!
又過了片刻,她抹干眼淚時,便瞧見周行止擰著眉跟在姐姐的丫鬟身后,從龍驤書院所歇息的客棧里面走出來。
他行走自如,肩背挺直,眉目間凝著幾分冷淡,在見到煙楣時,先是擰著眉環(huán)顧四周,繼而走到煙楣身前,壓低聲音道:“煙三姑娘,為何來此尋我?”
他抬眸間,露出了一張霽月風光的面容,七月間燥熱的陽光與呱噪的蟬鳴落到他身上,都成了一陣清風,他像是天山落下來的云鶴,不沾半點油脂氣,說話時語氣不燥不緩,端如松竹。
周行止沒受傷呀!
煙楣欣喜的看著他,一張嘴便是一大串的話。
“我知曉今日你比賽,便求姐姐帶我來的,我以為你打馬球受傷了,就想來看看你,我——”
她一句話尚未說完,旁邊有人路過,目光掠過煙楣,驚艷道:“周兄,這位是?”
“家中妹妹。”周行止一開口,聲線端正冷淡,隱隱還帶著幾分疏離。
煙楣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她只是天真蠢笨、愛哭沖動了些,卻并不是沒長腦子,她能感受到,周行止并不想在這些人面前承認他的身份,也并不想讓她出現(xiàn)在人前。
“煙三姑娘。”說話間,周行止垂眸看她,沒什么波瀾的道:“今日被打傷的并非是我,而是我的同伴,煙三姑娘不必再擔心了,我尚有同伴要照顧,你先回,日后有機會,我再去尋你。”
煙楣粉嫩的唇瓣顫了顫,只擠出了一聲:“好。”
她垂下眼睫時,周行止已經(jīng)離開了。
煙楣望著他的背影,想,周公子大概...真的不喜歡她。
“三姑娘,我們回吧。”丫鬟低聲與她道:“我們在這站久了,周公子不高興的,奴婢聽周公子與那些同窗交談時,都不愿多談論您。”
煙楣心中更酸,點頭道:“回吧。”
她回了涼亭時,姐姐在與國子監(jiān)的人講話,沒顧得上她,只讓她自己坐著,她難受的想哭,心口沉甸甸的疼,待到后半場馬球她也不想看了,一刻鐘都熬不下去,只轉(zhuǎn)而去求姐姐,讓姐姐先遣馬車送她回去。
“好。”煙桃的目光掠過她身后的丫鬟,與那丫鬟別有深意的對了兩眼后,又縱容的看著煙楣,一副百般疼愛她的模樣,與她道:“好妹妹,你且先回去歇著,姐姐與同窗看完剩下兩場馬球,再回去尋你。”
煙楣點頭。
她渾渾噩噩的乘著馬車歸了府。
蟬鳴呱噪,夏風滾熱,煙楣從煙家的花園中走過出來,聽見煙家的幾個庶女坐在花閣里,聚在一起咬她的舌根,透過飄著紗綢的窗戶,瞧見她來了,還特意拔高嗓門,說給她聽。
“不就是攀上了個狀元么?若非是她運氣好,哪能輪到她?”
“人家狀元家里可不想要她,嫌她著呢。”
“周狀元本也不喜歡她,只為了還她的恩情才娶她,說不準日后要左一個納妾,又一個側(cè)室呢。”
“就算跟大小姐去看了國子監(jiān)比賽又怎么樣?該輪不上她的,還是輪不上!”
若是平日里,煙楣聽見這些話,會氣憤的與她們互相瞪眼睛、吵架,或者挑一個好打的,撕爛她的嘴,但她今日一句話都說不出,她眼眶一紅,繼而垂著杏核眼,忍著委屈,緩緩地踏回了她的院門。
煙家姨娘多,子女多,院子便也多,很多姨娘都是兩三人住在一個院子里,她姨娘生了一個弟弟,才能獨自擁有一個院子,名喚聞弦院。
她才回來,便瞧見自家姨娘滿臉喜意的迎上來問她:“可瞧見周行止了?他馬球打得如何?還有,今日晚間,咱們家要來貴客,你——”
“姨娘。”煙楣崩了一路的眼淚順著臉蛋便往下掉:“周行止不喜歡我,我不想嫁他了,你去與他娘說,我們退親吧。”
周姨娘滿臉笑意驟然僵住,繼而勃然大怒:“你胡說什么!周行止可是圣上欽點的才子!他可入太子東宮為東宮屬臣,日后前途無量,你與他退親,你還能嫁比他更好的嗎?若非是我借著同族的名義,又曾救過他母子的命,這般好姻緣能輪到你!”
周姨娘越說越來火,還抽出了雞毛撣子:“我打死你算了。”
“便是輪不到我,我才不想要!”煙楣又哭:“你打吧,打死我算了,今日我去尋周行止,他對外人都不肯認我的身份,只喚我為妹妹,他不喜我,我嫁過去能有什么好?我也不要喜歡他了!”
“哭哭哭!日日就只知道哭!你若能有你嫡姐半分,周行止不想認也得認你!”
聞弦院內(nèi)爭吵不斷,煙楣到底還是拗不過自家姨娘,被姨娘抽了幾下,便回了廂房自己哭去了,姨娘還站在廂房外喊:“你懂什么!你嫁過去了便知道了,這是門頂好的婚事,頂天好了!日后有你的福氣享!”
煙楣一個人趴在金絲軟床上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