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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熙十八年春,純妃李氏發現身孕?;实凼掔笙?,晉封李氏為昭容。李昭容盛寵之后,她的父親也從川蜀小官,一路高升入京,如今也已經是刑部左侍郎。
后妃的禮遇與母家的尊榮不可分割,同樣,母家的地位也可因一個女兒的恩寵而大幅提升。
原本失去妹妹勢單力孤的李昭容,終于在接連有孕和父親高升之后,慢慢熬出頭。
趙充儀一向不得寵,除了撫養養子之外,就是來我宮中閑話家常。其實宮中的嬪妃除了每日問安,沒有人常來我這里。在她們的舌根底下,我又老又惡毒,偏生還招惹不起,便只能敬而遠之。
所幸積年,宮中還有一個趙充儀漸漸與我同心同德,能在我身邊寂寞時,陪我打發打發無賴時光。
二月天氣轉暖,她想了個新奇的點子,想用細線在團扇上繡上圖案,便拿著針線往我宮中來。宮中夏日用的團扇大多是絹面,上面或繪有魚鳥花草,或是美人山水,林林總總的樣式全部都是用筆墨畫上去的,古往今來還從未有人用絲線繡花樣。我覺得有趣,便讓人去尚宮局要了不少還未來得及上畫的絹扇,同她費力地繡了半日。
一邊繡一邊敘話,她引了針問我道:“娘娘這些日子深居簡出,連請安都免了好幾日,不知都忙什么呢?”
我隨口道:“本宮哪里有事可忙,不過是覺得天氣返寒,免你們來回奔波之苦?!贬樇獯唐平伱?,我心思一動,道,“你去年秋天主理選秀這則大事,想來累壞了吧,如今可修養好了?”
趙充儀嘆了口氣,悶悶道:“唉,別提了,臣妾費盡了全部心力,好容易甄選了那么些妃嬪入宮,可是皇上一個都不喜歡,臣妾覺得那幾個月真是白忙了?!?
我狀做不解,問道:“怎會,本宮聽說褚良媛、賀才人都很得皇上圣心。這樣稱心的佳人,不都是你千挑萬選尋出來的?!?
提起這二位,她果然更郁悶了,長吁一聲道:“褚良媛和賀才人都是依傍李昭容才能勉強有些恩寵,前段日子得寵的胡芬儀和孫貴人,因為有幾日沒去給李昭容請安,都給打發到冷宮去了?!?
我淡然一笑:“宮里頭的事瞬息萬變,你進宮也許多年了,怎的還這樣大驚小怪?!?
她神色突變,大有避諱之色,凝眉道:“并非是大驚小怪,臣妾只是覺得心里沒底。李昭容近日又有了身孕,若再生下一個男孩,膝下就有兩個皇子了。她這個人,一貫眼里不容別人,偏生野心大的很?!彼@話一邊說著,一邊拿眼看我,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我抿嘴含笑,專心地繡著扇面,輕輕道:“野心再大有什么用,她的孩子還小呢。別的不說,你膝下的五皇子也不小了,是時候該開蒙了?!?
趙充儀聽到提起五皇子開蒙之事,眉眼底下更是憂悶,有氣無力道:“定兒早就該開蒙了,臣妾也跟皇上提過幾次,只是皇上從沒放在心上?!?
我聽她這樣說,面上大有驚訝之色。訝了片刻,我道:“皇上大概是太忙了,五皇子也是皇上的親生兒子,怎會沒放在心上。你放心,本宮會讓太子在上書房留心,給五皇子尋一位鴻儒開蒙。這事也不宜拖,這兩日便趕著辦了吧,皇上那邊本宮會去說的?!?
趙充儀聽了這話,不覺大喜,連忙行禮謝我:“定兒因為生母曾經詛咒太后,一直不為皇上所喜。如今娘娘肯提攜臣妾和定兒,臣妾感激不盡。”
我攙起她,溫和笑道:“咱們老相識就不用客氣了,不過你方才頻頻提起李昭容,倒讓本宮想起一事?!?
趙充儀順著我問道:“娘娘想起了何事?”
我只做隨口一說的玩笑話同她道:“本宮記得十六年皇上給太后守孝時,宮中曾傳出李昭容有孕之事。后來自然不了了之,但是事發時皇上態度曖昧,也不曾給過明確的說法??梢娫蹅兓噬闲宰勇恢?,不曾及時給五皇子開蒙這事,你也別放在心上?!?
她哪里聽得進去我后半句,滿心都是李昭容懷孕那事。她壓低聲音,神色稍見緊張,拉著我神神秘秘地說:“嗨,給什么說法?;噬铣Hダ钫讶輰m中,他們兩個肯定有事。這一朝發現有孕,還有什么可說?既不能說孩子不是他的,又不能說是他的。這事后來說是誤診,臣妾琢磨著說不定是悄悄給拿掉了?!?
我不動聲色:“若真是這樣李昭容命不錯,她入宮五年不到,連著受孕三次,這樣的好福氣郭氏都求不來?!毖鄄ㄒ晦D,我輕嘆道,“皇上雖說寵著她,但她的恩寵比起從前的郭氏,那可不止差了一點兩點。同人不同命,地底下的郭氏若是知道李昭容如此好遠,恐怕能氣得活過來。”
趙充儀若有所思,沉吟道:“是啊,李昭容也忒容易有孕了?!?
過了幾日由太子舉薦,我親自任命,讓頗負盛名的鴻儒吳先生親自給皇五子蕭昭定開蒙。趙充儀感激我,特在凌波殿設下晚宴,要宴請我和太子。我推辭不受,她竟遍邀宮中嬪妃同聚,蕭琰因懷有些許歉疚,也答應同往。如此,我再不能推辭。
下午申時,我沐浴更衣準備赴宴。誰知道金仁突然進來說了個消息,頓時讓我心驚肉跳。
“娘娘,剛剛得到的消息,皇上方才突然傳暄化王、近襄侯、暄化王妃和侯夫人入宮?!?
我心突突一跳,忙問:“皇上怎會突然要見他們?”
金仁愁眉苦臉:“這個奴才就不知道了,只是聽說李昭容今日陪皇上用午膳,曾談論起王妃的母家,皇上也甚是感興趣。然后不久,就突然傳四位入宮了?!?
恍如一個炸雷在耳邊想過,我懵懵然愣在當場。神思飛速轉寰,我回過神后對金仁低聲道:“不好,你即刻派人出宮,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們入宮。尤其是王妃!”
金仁知道情況緊急,連聲答應:“是是是,奴才知道了。”
手心的汗克制不住地冒出,心臟也咚咚直跳。一直以來,魏瑾、哥哥和方由都能輕易撩撥起我平靜的心緒。莫說三個人,但凡蕭琰對其中一個稍有異動,我都會豎起全身的刺戒備地注視著清陽宮。更何況如今是他們三人同時被蕭琰聚在一起,又牽扯到李昭容和蕭琳。我隱隱約約已經看到了前方深不可測的溝.壑,正欲將我們一同填埋。
哥哥的威權、方由的身份、魏瑾的感情、蕭琳的嫉恨還有李輕菡的野心,一樁樁一件件,都可能在今晚爆發燃燒。
申時末,蕭琰身邊的一個內監突然來未央宮宣我去清陽宮面圣。他一板一眼地道:“皇后娘娘,皇上今晚在清陽宮設下家宴招待暄化王、王妃、近襄侯和侯夫人,請娘娘一同去赴宴?!?
我鎮定地問他:“清陽宮赴宴?今日明明是趙充儀在凌波殿設宴,遍邀宮中嬪妃和皇上賀皇五子開蒙之喜,怎的又在清陽宮設宴,還請了宮外的人?”
那內監老實忠厚,搖頭答道:“奴才不知,徐公公只讓奴才來請娘娘?!?
我深吸一口氣,復又問他道:“暄化王府和近襄侯府的人可都到了?”
內監恭恭敬敬,一絲不茍地回我:“近襄侯和侯夫人已經到了,但是暄化王府的車駕尚在途中,想來也快到了?!?
我“嗯”了一聲,心里稍微安定。只要哥哥不來,想來今日無事。但又怕金仁沒能攔住哥哥,遂對那小內監說:“今日是五皇子開蒙的日子,本宮和皇上本說好了要一同去凌波殿賀一賀的。眼下皇上和本宮都去不成,少不得要去凌波殿向趙充儀陪個不是。”
那內監面露為難之色,道:“皇上已經設宴等候,還請娘娘快些?!?
我含笑道:“無妨,凌波殿離未央宮不遠,耽擱不了多久?!?
內監到底拗不過我,只得從命。我繞到凌波殿時,只見燭光搖曳,燈火通明,宮人們忙進忙出,想來也快開宴了。
趙充儀本在里面同眾嬪妃寒暄,見我來了忙迎出來,福了一福道:“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娘娘長樂未央。”
我示意她起來,又問她:“五皇子呢,快帶出來給本宮瞧瞧。”
五皇子溫和懂事,已經早早跑過來,按照敬師的禮節對著我深深一揖,笑道:“兒臣給母后請安?!?
“真乖,”我扶起他,含笑摸摸他的頭,對趙充儀道,“時間也真是快,一展眼五皇子也開蒙了。今日本說好要來你這里用晚膳,然而皇上又突然在清陽宮設宴,要本宮作陪,所以只能改日再賀了?!?
趙充儀聽了神色不覺一黯,卻仍強笑:“皇上突然設宴?”
我神色不變,如常答她:“是啊,可不是因為李昭容一句話突然設宴了么。本宮的哥哥和嫂嫂都來赴宴,聽說李昭容也在。難為她大著肚子還要侍宴,本宮更不能不去了?!?
趙充儀此刻已經斂了失望神情,平靜道:“如今李昭容最得皇上偏疼,今日許是有別的事吧。臣妾這里其他的嬪妃一起熱鬧,不打緊?!?
“還好你最大度,本宮才能放心。只是可憐咱們五皇子……”我輕嘆,而后深深一笑,“不過本宮眼里,五皇子是個有福氣的孩子,來日前途不可限量?!?
趙充儀自然欣喜,恭敬道:“多謝娘娘,這個孩子有娘娘疼愛,臣妾就踏實了?!?
我微笑注目:“你踏實了,本宮也想踏實了?!?
她一怔,立即心領神會,低聲道:“臣妾也希望娘娘踏實,這樣臣妾才能真的踏實?!?
清陽宮的路并不那么遠,我一步一步向前,卻覺得比登天還遠。愈來愈清晰的預知讓我骨骼里透出涼意,將要面對的血雨腥風也讓我熱血沸騰。
復蘇的柳樹生出新芽,長長的柳枝如同絲綢帳幔一般垂在香徑兩側,隨著若有若無的風漫然劃過我的裙裾??諝庵袀鱽硌顼嫷臍馕叮鞘歉鞣N佐料配上珍饈的濃郁香氣,是輕歌曼舞的舞樂姬嬙身上的脂粉氣息,是金鼎玉爐和星星之火焚燒名貴香料的煙熏之氣。
其實那氣味,更是戰爭彌漫的硝煙,血流成河的腥殺。
總要有個了斷,那么今日就痛快了斷。
清陽宮內,蕭琰、李輕菡、哥哥、方由、魏瑾和蕭琳都已經坐定,只有蕭琰右側的位置還空置著。
我心驀地一沉,金仁還是沒能攔住哥哥的車駕。
忽然感受到左側傳來一道清涼的目光,讓我心跳陡然加速。好些年不曾見他,如今一見,我竟不敢回視,生怕我細微的表情會泄露出什么。
正上方的蕭琰神情喜怒不辨,若不是這般境況,我都不會特意留意。他見我到了,沉聲開口道:“皇后可真是姍姍來遲,暄化王和近襄侯從宮外趕來,都比你早到一刻?!?
我含笑賠禮:“皇上恕罪,今日五皇子開蒙,說好的要去趙充儀殿里用膳。可如今皇上又在此設宴,臣妾怕趙充儀多心,所以多走了兩步去她宮中看了看五皇子。”
李昭容侍立在側,笑靨如花:“皇后娘娘待后宮姐妹,還真是用心。”
蕭琰抬眼看了看李昭容,又看向我,道:“皇后坐吧,開宴。”
筵席自不可無樂無舞,舞姬的曼妙身段在燈火的映襯下更加柔.軟纖細,歌妓清澈的嗓音悠悠傳來,驅散了我入殿時的尷尬氣氛。
不自覺地一抬眼,我終于撞上了那雙清涼的眸子。四目相對,卻意外的沒有任何火花,只有彼此心意相通。
蕭琰突然設宴,不管目的如何,我們始終被動。如今只能以不變應萬變,靜靜等著蕭琰發難。
然而蕭琰并沒有說什么,大家安靜地欣賞歌舞,各自用膳。李昭容最先按捺不住,忽然起身對蕭琰撒嬌:“皇上,因著太后的孝,宮中數年不曾廣宴群臣,所以臣妾入宮至今都還沒見過暄化王和王妃呢。”她目光一掃魏瑾,又軟綿綿道,“哦,近襄侯和侯夫人臣妾也沒見過。皇上,臣妾可否以水代酒,敬四位一杯?”
蕭琰正寵著她,自然有求必應:“當然。”
哥哥聞言同我對視一眼,站起身道:“微臣怎敢勞煩娘娘敬酒,這杯酒該是微臣和王妃敬您?!?
李昭容噙著意味不明的微笑,手中端著杯子一步一步走向哥哥,眼中逐漸散發出逼人的氣勢。她語調不變,只是嗓音稍微低沉,愈加清晰:“王爺不必客氣,您是皇后娘娘的親哥哥,娶得也是先皇的妃子,地位怎可與旁人相提并論,還是本宮敬您吧。”
果然,她果然知道了方由的身份!
我下意識握住了手中的絹子,盡全力屏住氣息。哥哥也不慌不忙,鎮定中恰到好處露出幾分疑惑,反問李昭容:“娘娘此話何意,微臣怎么聽不懂?”
李昭容“咯”地笑了一聲,聲音猶如冰河之冷,滲入大殿的每一個角落:“王妃與王爺伉儷情深,本宮十分艷羨,只是不知當年先帝對王妃是否也是情深一片?!?
方由再不能避,欠身斂容道:“娘娘說笑了,妾身福薄,不曾有幸一睹先帝爺風采。不過皇上英明神武,皇后娘娘和昭容娘娘福氣甚深。”
“本宮算得了什么,還是王妃命好。前朝是先帝的順和妃,我朝就成了暄化王的王妃,無論何時何地,都不是尋常人等?!崩钫讶萸尚毁?,無害地回視蕭琰,“不過說起來王妃入宮的時候皇上已經有了自己的府邸,大概不熟悉王妃的音容笑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