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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起初的她不是那樣的,”守備費力同我爭執,“都是她母親逼她到這個份上的。王侯世家中的女子,婚事又有幾個可以自己做主的呢?便如你,你入宮可是自愿?”
“雖非自愿,但亦能坦然。”我直白答道。
“那是因為你沒有喜歡的人,”守備搖首一嘆,“也或許你們周家,不屑與皇族聯姻。可是孫家不同,天下平定后,孫氏和竇氏局限于江南,手中無權日漸沒落。如果她不入宮鞏固家族的地位,眼下提起江南孫氏,哪里還會有人知道?”
我嗤笑一聲:“就因為這一句話,孫家兩代女兒入宮,可是她們有哪個真的快活?孫氏不指望男兒扛起滿門榮耀,偏偏理直氣壯推給女兒。這樣的家族,縱有一時風光,來日也都是要消散的。”
守備怔了怔,然后默默道:“那是他們自己的事了,我無能無力。當年太*祖皇帝在江南驟然駕崩,先帝即位。孫家趁著這時機,聯合先太后給先帝訂了親。先帝知道了無論如何都不肯,甚至情急之下,帶著你母親遠走高飛。”
我驚得目瞪口呆,就連披在肩上的披風掉落在地都沒有察覺。
“你是說,先帝和我母親,他們私奔了?”我吃力地明白過來。
守備頷首:“他們出逃,宮中大亂。先太后封鎖消息,著人追拿他們兩個。你猜猜,太后派的是誰?”
我眼波一轉:“你。”
守備疲倦地苦笑一聲,聲音也黯啞了幾分:“我從江南追他們一直追到了西北,后來終于在暄化,尋到了定居的他們。早在我出發之前,我就知道即使找到他們,他們也必定不肯跟隨我回京。先帝畢竟是君王,我若強行把他帶回京城,來日我們竇氏一族,豈能善存?”
“所以你帶了那一封金紙黑印的密信,勸說我母親主動回京。”我已全部明白,不覺苦笑。
其實母親和先帝,從他們逃走開始開始就沒有勝算了。若母親和先帝真的不再回去,竇氏一族危矣。若母親和先帝被守備強行帶回去,如守備所說,先帝遷怒竇氏也是受不起的。
竇家想到的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們心甘情愿的回去,方能沒有后顧之憂。
這也便是金紙黑印會在二十年前啟用并出現在暄化的原因,母親顧忌族人安危,想來最終還是妥協了。
這一份妥協,挽救了無數人的生命,卻也生生陪葬了她自己的一生。
守備伸手撥開床榻懸掛的簾子,向窗外望去。他說:“我見到他們的時候,就是在這個院子。當時你母親坐在銀杏樹下,先帝手中拿著紙筆正在給她畫畫。我聽見你母親問先帝,‘這銀杏怎么畫的這樣丑’。先帝答說,‘從來不曾畫過銀杏,以后多練幾遍,想來神態就有了’。然后,然后他們就看見了我,便再也沒有了多多練習的機會。”
我心下澀然,原來是這樣。難怪母親的銀杏畫的那樣好,難怪她時常望著院中的銀杏發呆。暄化這個小小院落里,承載著當年她和先帝的情深意重,也記述了他們之間的不可能。
守備力竭,無力再支撐,任由自己搖晃著倒下。他看著我失笑:“你母親是我的親妹妹,是我親手帶兵捉她回去的。她回去不久,就嫁給了周兄。其實我原以為周兄會好好待她,那樣我心里也好過一點。卻沒想到他們夫妻失和,周兄娶了一房又一房的姬妾,你母親夜夜獨守空閨。八年后你出生,先帝賜了你這樣一個名字。我到那時才明白,他們四人的恩恩怨怨,這輩子是解不開了。”
他忽而睜大眼睛看著我,伸手抓住了我的袖子:“你以為先帝賜名是對你母親余情未了么?不是的,他是在報復你母親和周兄有了孩子,故意用這個字眼扎痛他們的心。母親年復一年喊你暄兒,想忘記暄化都不可能,如何能解脫。而你父親晝夜聽著你的名字,不知心里又是何等煎熬。至于純寧,人人都說她寵.冠六宮,可是只有我知道,先帝的心里根本不可能有她。”
我嘆了口氣,說:“其實一開始,先帝和我母親就不應該逃走。先帝畢竟是皇帝,他當真愿意娶我母親,難道有誰還逼得了他?”
“當然有,先太后的權威你沒有見過自然不知。她鐵腕之下人人退避,比之如今的太后毫不遜色。更何況她手中一直緊緊捏著玥兒和我們竇氏一族,先帝當時根本無法違逆。先帝唯一能做的反抗,就是逃走。”
我別過頭去,道:“未必吧。先帝和母親都是聰明人,他們逃走的時候難道就沒有想過后果嗎?明知道要發生什么,卻還是心存期冀,幻想著先太后會放過他們。他們不是在反抗,而是在自欺欺人。”
守備苦笑:“你這樣想,是因為你還沒到走投無路的時候。不過我仍舊希望,如果有一日.你也走到了你母親當年的那一步,萬萬不要學你母親。”
我頷首:“我知道。”
守備長長舒了一口氣,閉目滿足一笑:“知道就好。”又忽然睜開眼睛,對我說,“其實若能重來一次,我絕不會逼玥兒回去。天下那么大,我就是尋不到他們,太后又能如何?”
我澀然一笑,安撫他道:“別想了,都這么多年了,何況我母親和先帝都去了。”
他聽見這話,嘴角溢出一絲苦笑,慢慢閉上眼睛。漸漸的,他的呼吸越來越微弱,臉色也越來越紅。我靜靜坐在他身邊,聽著他迷迷糊糊地呢喃:“其實我是真的想娶你……”一會兒,他又說,“我毀了四個人,真是罪孽深重……”
良久良久,他從不安變得平靜,從燥熱變成冰涼。我緩緩起身,凝視著我這個真正意義上的舅舅。
其實不是他毀了四個人,是造化捉弄,連同他在內的五個人,無一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