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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到了二月,衛若蘭早已上班去了,黛玉觀花賞柳,讀書習文,反覺有一絲寂寥,不免有些悶悶不樂,總覺得心煩。
作為貼身丫鬟,丹鶴白鷺等人都十分清楚黛玉的心事,不知不覺已入衛門五年矣,因尚未有喜,又因衛若蘭位極人臣仍然待她一心一意,外面那一干心懷嫉妒的小人便開始說三道四,一二年前就有,最近衛大伯家出事,說的人就更多了,不免有些風言風語傳進黛玉耳中。
四個丫頭并不是自小伴隨黛玉長大,亦不如紫鵑雪雁幾個貼心,更兼笨嘴拙舌,不知道如何安慰黛玉,只得去求嬤嬤們。
劉嬤嬤服侍黛玉多年,衛若蘭和黛玉夫妻早有替她們養老之意,因此她比丫鬟更盡心。
劉嬤嬤仔細想了想,并沒有直接去安慰黛玉,子嗣事關重要,別人再如何安慰都不如衛若蘭的一句話,因此她私下找到衛若蘭,說明黛玉心事。
衛若蘭如何不明白?他知道黛玉的心事遠比世人認為的重,畢竟在紅樓夢中林家一門金絕,在沒有子嗣的情況下無論如何都解決不了黛玉的心事。衛若蘭算了算日子,花朝節恰逢他休沐,便在這日一早帶黛玉出城賞花散心。
衛若蘭想替黛玉辦生日宴,但因衛家出事不久,黛玉怕招了外人閑話,便不曾擺酒請客,倒是收了好些壽禮,精巧的貴重的難以盡述。
城外桃花開得好,俏立枝頭,一朵朵攢在一起,美不勝收。
風吹面頰帶來點點寒意,但是望著滿目春景,心情不覺為之一清,抑郁稍減,黛玉立在花間,輕撫跟前的花枝,回眸對衛若蘭一笑,竟令枝頭的花兒不勝羞慚,簌簌而落,鳥兒亦不由自主地展翅飛去,不敢停留原處。
雖已成親數年,但衛若蘭仍覺驚艷,氣息為之一窒,好半晌才回過神來,想起山廟跟前的驚鴻一瞥,當真像是看到了仙子,如今這位仙子容貌更勝當時,真是自己的福氣。
聽黛玉輕聲細語一句呼喚,衛若蘭邁步上前,與她并肩而立。
衛若蘭從袖中取出一物,不等黛玉看清就已經插在烏壓壓的髻上,笑嘻嘻地道:“花鳥都因你而失色,這些身外之物就更加不值一提了。”
黛玉嬌嗔道:“哪有你說得那么好?今年我生日,你送我的是什么?”她一邊說,一邊伸手拿下來,卻是一支芙蓉石簪子,通體緋紅,鮮明濃艷,簪身筆直,簪首卻是一簇透雕的桃花,花瓣兒雕琢得極其輕薄,幾點棉絮雕琢二成的花蕊十分逼真,乍一看和真花無異。
黛玉愛不釋手,笑道:“哪來的?我看你天天忙忙碌碌的,不是上班,就是和我一塊兒在書房里看書寫字,可沒見你有功夫去弄這個。”
衛若蘭莞爾一笑,重新給她插在髻上,道:“就像你送我的印章,自然是悄然為之。”
“是你親手雕刻?”見衛若蘭點頭,黛玉臉上浮現一點詫異,“你的雕工什么時候這樣好了?明兒教教我,我得了一塊好玉,正想給你雕一塊兒腰佩。”
“你這是一雙寫詩作畫的手,我可舍不得讓你的手拿起刻刀,仔細傷著自己。”一陣風過,桃花在風中飛舞,黛玉有些瑟縮,衛若蘭雙手合攏,將黛玉一雙小手攏在其中,隨著暖意透膚,他的聲音也像柔和的暖風,吹拂在黛玉耳畔,“瑤兒,我們從相知到相守,很不容易,你在我心里占據第一位,我不希望看著你為別的事情抑郁不樂。”
黛玉眼里浮現一絲憂傷,語氣微微有些哽咽,“我明白你的心,可是別人都有了,就我沒有,不知道有多少人背地里笑話你。”
衛若蘭心中憐惜更勝。
他雖然也盼著后繼有人,但是更加憐惜黛玉,又對世人看重子嗣之事添了三分不滿,更可笑的是因無子便要納妾、休妻,當然最不滿的是那些以閑話來攻擊黛玉的閑人。
緊攏黛玉雙手,衛若蘭柔聲道:“笑話又怎樣?咱們又不是為別人而活。你不用焦心,也不用擔憂,有,固然值得歡喜,無,亦不值得絕望。雖說我過繼到這一房本身就是為了子孫香火,但是身后事仍由我自己做主,你別把母親的期盼放在心上,說到底,日子是咱們自己的,咱們不在意,何必要旁人多管閑事?”
黛玉眸中水色瀲滟,盈盈地凝視著他,“我不是懷疑你的話,可是人的想法會隨著歲月而變化,我怕有一天你會怪我。”心中的負荷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她知道衛若蘭待她的心意,她毫不懷疑,可是無嗣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年輕時不在意,年老了會不想要兒孫滿堂?
衛若蘭斬釘截鐵地道:“不會!作此決定的人是我,怎會怪你?子嗣之事非你一人之過,我跟你說過那些奇書里的種種說法,有理有據,不能因為咱們沒有孩子就全怪到你的頭上。如果我將來變了心,就天打五雷轟!”
一語未了,黛玉抽出手掩住他的口唇,嗔道:“哪有你這樣的?不過是我聽了幾句閑話心里煩悶,哪里就值得你發毒誓?”
衛若蘭笑道:“誓言之事其實都是虛無縹緲,若當真有用,也就不會有那些變心的人了。”
他捧起黛玉的臉,眸中滿是柔情,“瑤兒,我現在覺得平安喜樂,咱們家有你,有我,日夜相對,不離不棄,真有個孩子,我反而怕你的心思都到他身上了,不再理我。所以,我們順其自然,有了,是圓滿,沒有,亦不是缺憾,而是逍遙自在。”
黛玉面上一紅,竟和旁邊的桃花一般,不知是桃花映紅了人面,還是人面映紅了桃花,在旁人眼里,只有璧人一雙,如詩如畫。
第155章
春去秋來,五載光陰轉瞬即逝。
衛若蘭和黛玉恩愛如初,卻始終未有子嗣喜信,不管外面有多少風言風語,夫妻二人始終巍然不動,每日觀花修竹、琴劍相和,真是神仙一般自在。
皇后極喜歡黛玉,她自己終生無子是自己之意,但黛玉和衛若蘭夫妻情深,又不像皇家那樣傾軋,因而皇后免不了吩咐太醫院的太醫去給二人診脈,回來都說夫妻身體康健,并沒有任何毛病,此時沒有子嗣乃是時機不到。
皇后思來想去,亦無良策,心想大約真是時機未到,唯有經常接黛玉入宮作伴,娘兒兩個相互切磋,油畫進步飛速,只字不提子嗣大事。
與此同時,衛若蘭更受長泰帝重用,隱隱成為長泰帝心腹中的第一位。
沒有人比衛若蘭更值得長泰帝信任了,他不貪污,人品正直,忠肝義膽,一心為國為民,而且不結黨、不惹事,是真正的無欲無求,就算陳麒陳麟兩位老大人也比不上。
衛若蘭和黛玉一個深受長泰帝器重,一個深得姜皇后寵愛,雖不張揚,但風頭卻在,外人就算心里嫉妒意欲拿他們成婚多年沒有兒女一事來說閑話,也不敢明目張膽,須知趨炎附勢是人之常情,誰敢得罪他們?
說來也奇怪,若是其他人遇到這樣的事情,必定是急得不行,或是求神拜佛,或是請醫問藥,或是廣納姬妾,偏偏這對年輕夫妻從不如此作為,他們依舊自得其樂。有些和衛家有來往的誥命夫人約黛玉燒香拜佛,她偶爾去一趟當作散心,卻從來不向神佛祈求,家里也不設佛堂,不擺送子觀音。因為了這件事,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地里嘀咕。
有一回惜春忍不住開口詢問,黛玉莞爾道:“若是求神拜佛有用,每逢不如意之事豈不是人人都去燒香了?天下這么大,人數這么多,神佛哪里忙得過來?光說普度眾生,可超度了幾個人?倒不如聽我們大爺的話,順其自然。”
惜春嫁給韓奇至今,頭胎生了個女兒,去年又生了一個兒子,韓母喜得什么似的,最疼大孫女,概因這個孫女眉眼口鼻不像韓奇,不似惜春,倒像極了韓母。
迎春年長,生的兒女最多,今已有四個兒子了,極得公婆丈夫的喜歡,夸她有福氣。
姊妹中尚未生兒育女的唯有黛玉、寶釵和湘云。
黛玉且不多說,湘云身強體壯,成婚多年竟也沒有孩子,著實令人吃驚,不過葛煦不是衛若蘭,他縱使體貼,也不得不為子嗣打算,五年前在其母做主下收了兩個丫鬟在房里,可惜仍然沒有誕下一兒半女,去年又收了兩房,仍然沒有消息傳出。
黛玉已有些相信衛若蘭所言子嗣非一人之過的言語了。
不過,寶釵至今無子,卻是因為她和寶玉漸行漸遠,她常勸寶玉建功立業,寶玉煩不勝煩,經常去山廟里和百苦大師談經論道,更兼賈母去年仙逝,寶玉守了一年孝。
憑著做胭脂花粉、畫美人做燈做風箏的本事,又有伯兄姊妹們庇佑,又有房租地租等進項,寶玉不愁衣食,沒有落到“寒冬噎酸齏,雪夜圍破站”的地步,沒有人押著他去攻讀八股文,自覺平安喜樂,奈何寶釵頗不滿足,總是勸他先在軍中謀個文職出身,然后再建功業。
寶玉嘆道:“怎么偏偏就變成一顆死魚眼珠子了呢?”未曾成親前,寶釵雖不是無價之寶珠,到底是自己匹配不上的珍珠,可如今年紀輕輕就失了寶色,變成了死魚眼珠子。
寶玉忍不住又想,也不是所有女子婚后都變成了死魚眼珠子,自己從前的說法有誤。
惜春的品格性情仍然和閨中無異,寶琴倒是變了些,不過寶色未失,二姐姐和湘云也變了,幸喜雖失了寶色,倒沒有變成死魚眼珠子,獨寶釵一人變得太厲害了些。
一點兒都沒有變化的當屬黛玉,寶玉感慨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