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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云披衣坐起,隨手攏了攏散亂的青絲,腕上猶戴著四只金鐲子,叮當作響,道:“來的都是庸醫,吃了十幾日的苦汁子,沒見減輕半分,就怕起社時我沒好。”
黛玉道:“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靜心將養,總會好的。”
惜春也道:“正是這么說,云姐姐你別急,起社未必能成,大嫂子和三姐姐、寶姐姐現今都在管家理事,哪有工夫做這些小兒女之事?你聽林姐姐的,靜下心將養,林姐姐最有經驗了,從前她常病,哪一回不折騰十天半個月,近年來漸漸大了才轉好。”
湘云咬牙道:“我聽說園子里的花兒草兒都不許人隨意摘取了?剛剛來了一個老祝媽,說我這里的竹子都歸她管了。誰出的主意?幾棵竹子也想著省錢,這一片地能有幾個筍?”
惜春笑道:“不獨姐姐這里的竹子,聽說各處都劃給人管了,如今還說著呢。大嫂子稻香村的菜蔬稻谷歸了老田媽,寶玉那怡紅院里的花兒朵兒歸了茗煙的娘老葉媽,寶玉都被當作筏子來了,何況姐姐?我那里的魚還有人管呢。”
湘云冷笑一聲,道:“這么大個府里找不到人了補償?偏找一個不懂蒔花弄草的婆子管怡紅院的花兒朵兒。茗煙沒白認這個干妹妹,這才多少時候他娘就得了這樣一個巧宗兒。”
黛玉和惜春聽了,相視一眼,和她們不相干,故都不接話。
寶釵向李紈和探春提議讓老葉媽管怡紅院,說是她不懂的話自然會去問鶯兒的娘,鶯兒的娘善于弄這些花草,鶯兒認了老葉媽做干娘,兩家親厚,來往親密。得了這么大的好處,想必跟在寶玉身邊的茗煙也會感激寶釵,就怕他將寶玉私自攢梯己一事透露給寶釵知道。
一想到這里,黛玉就坐不住了,忙安慰湘云一番,不敢多打擾她養病,和惜春離開瀟、湘館的門,黛玉就說有事找寶玉,遂進怡紅院。
除了挨打那一回,黛玉極少踏足怡紅院,聞得她來,寶玉忙親自迎進去。
剛剛落座,寶玉便一疊聲地命晴雯倒茶,拿好茶好水,又命麝月把裝各色果子的八寶盒端過來,忙得滿屋里就沒一個人比得上他。
見原本在里間做活計的襲人拿著針線走出來,從衛若蘭處得知襲人做的一些事后,黛玉正眼也不瞧她,笑對上躥下跳的寶玉道:“你果然不負無事忙三個字。我和四妹妹來探望云妹妹,路過這里進來瞧瞧,哪里值得你這樣興師動眾。”
寶玉笑嘻嘻地道:“妹妹是貴客,原該殷勤些。”
黛玉道:“我找你有事。”
寶玉忙問是何事,黛玉道:“忽然想弄些玫瑰花兒,用來熏茶葉,不料今兒聽說你這里的花兒草兒都歸茗煙的娘管了?又聽說她雖不大懂,干女兒鶯兒的娘卻精通,料想能將你這怡紅院的花兒朵兒打理得妥妥帖帖。”
寶玉本性聰穎,聞言一笑,道:“妹妹放心罷,茗煙別的不能,人卻機靈懂事,他娘也是個老實本分的,妹妹想弄玫瑰花兒只管來摘,等花開的時候還得弄些花草供給各房呢。”
襲人站在一旁欲言又止,不知想到了什么,終究沒有出口。
黛玉聽了,笑道:“你心里有數就好,我就怕我起了心,卻摘不得花兒。既如此,等玫瑰花含苞待放的時候你打發人告訴我,我來摘些回去晾干了做花茶,若做得好了就給你一些女兒花嘗嘗,原是女孩兒喝最好。”說到最后,自己都笑了。
寶玉喜道:“妹妹可不許哄我,到時候我眼巴巴地看著妹妹做茶。上回你弄的菊花茶那樣新奇,原是花苞兒,經熱水一泡便在水晶杯里緩緩綻放,妹妹就沒給我。”
黛玉想起此事,不覺笑道:“我就弄出十來朵,開個茶會就沒了,哪里供得上你用。”
忽見賈母打發人來,請寶玉過去。
寶玉心里不愿意,問道:“我正跟妹妹們說話,什么要緊事?”
來人笑道:“甄家的家眷昨日進京,今兒送了禮來,好家伙,足足六十匹綾羅綢緞呢,燦爛得比起天邊云霞來不遑多讓。不多時,他們家又打發四個女人來,正在老太太屋里,說他們家也有一個寶玉,老太太就叫你過去。”
黛玉先笑道:“你叫賈寶玉,忽然多了一個甄寶玉,還不快叫他們瞧瞧去。”
寶玉聽了,亦覺好奇,急急忙忙換了衣裳過去。黛玉和惜春也不多留,茶果都沒吃,徑自出門,落后寶玉幾步進了賈母房中,正聽甄家女人們說兩個寶玉生得一模一樣,說起甄寶玉的脾性來,巧得很,也和寶玉極其相似。喜得賈母逢人便說甄家也有一個寶玉,也和寶玉一樣的性情,別人都不理論,獨寶玉犯了癡病。
黛玉亦不在意,見甄家女人隨著來請安的王夫人去王夫人房里,便笑對坐在旁邊的寶釵道:“姐姐怎么不在議事廳和大嫂子三丫頭商討料理事務?我和四妹妹才同寶玉說,說你們圖省錢把花花草草分配給人,弄得我連花兒都沒處摘了。”
原是敏探春興利除宿弊,偏生時寶釵小惠全大體,不止承包園子的婆子感激她,就是沒承包到手平白得幾吊錢的婆子也打從心里感激她,竟似沒有探春的功勞了,真真是有趣得很。
寶釵笑道:“三丫頭出的主意,你們找她算賬去。”
黛玉看了探春一眼,道:“三妹妹這么個乖人,我找她作什么?三妹妹想盡了辦法開源節流,雖然只有這么一個園子,也小有成效,又因承包園子的人得管著各樣粗糙活計,節省了開支。可惜是個女孩子家,倘若三妹妹是個男兒,在外頭建功立業我都不覺得稀奇。”
探春道:“多謝姐姐贊譽,果然都是好姐姐,明白我這番苦心。如此行事,單園子里一年就能省下幾百兩銀子,倘若用在府里,只怕省得更多。”
賈母在上頭聽到,道:“快別說這些話,哪里就值得這樣了?”
探春不敢再言語了。
黛玉深知賈母性情,也無言語可勸,后回房中,劉嬤嬤悄悄將打探來的衛家消息告訴她,自從定了親,手底下的人越發留心衛家的大小消息,不免提及了衛母賜婢之事,雪雁氣憤地道:“才定親,就這樣做,豈不是給姑娘沒臉?先前我還說她老人家慈眉善目呢。”
劉嬤嬤也道:“不錯,衛家老太君這么做,似對姑娘有幾分不滿,莫非還記著先前衛公子不聽話的舊事?”至于衛母打算替侄孫說媒一事,除衛母外,沒有別人知道,他們也不知。
黛玉聽了這番話,心里也似浸了一缸醋,情知難以出口,便撂下臉來,道:“理會這些做什么?瞧他怎么辦罷。此事愿意不愿意,不在于別人。”
不在于別人,在于衛若蘭。
他不受,自己自然歡喜,他若受了衛母之賜,自己終究是要面對。自己不過是蕓蕓眾生中極尋常的女子,有何德何能,卻妄想獨得一人心。
黛玉坐在案前,以手托腮,默默回思已經焚凈的紅樓夢書稿。雖然她很清楚,世家子弟哪個都有幾房姬妾,自己父親在世時也有幾個姨娘,但是想到衛若蘭將來也會如此,心里總覺得十分難過,宛若刀割斧鑿,不覺想起幼時母親因幾個姨娘而背地里垂淚的情景。
唯有情到深處,才會傷心罷?
黛玉悵然地想,何以世人總是強命女子從一而終,卻不管男人三妻四妾?世間男女,不都是一個人一顆心?偏偏男人的一顆心裝得下家國天下,也裝得下妻妾成群。世人總想著嬌妻美妾,殊不知妻也好,妾也罷,哪一個不視對方為眼中釘肉中刺?
那些不傷心不難過的,不是受世俗約束覺得理所當然,便是心中已無情才會大方仁厚。
越想此事,黛玉越是低落,連鑲嵌鴛鴦寶石的首飾都不肯戴了,悶悶不樂好幾日,直至湘云大愈出門,也未曾緩解,忽一日聽說衛若蘭將如意平安二婢送還給衛母,不覺展眉而笑。
這日衛若蘭出宮回家,尚未吃上一口茶,便見如意打扮得花枝招展,裊裊婷婷地端著茶碗過來,殷勤問好,他臉上頓時變色,拂袖將茶碗震到地上,打了個粉碎,厲聲喝道:“你不在老太太屋里伺候,在我這里做什么?奶娘,如意怎么在這里?”
曹嬤嬤不急不緩地將衛母的意思說了,道:“老奴不敢自作主張,先安排她們住下人房。”
衛若蘭皺眉道:“我身邊自有服侍我的丫鬟,不必再添新人,叫兩個婆子替如意平安收拾東西,送回衛伯府!”
如意早在茶碗摔碎時嚇得跪倒在地,聞聽此言,不由得花容失色,不管不顧地嚷道:“大爺,我是老太太打發過來伺候大爺的,已經過了明路,大爺攆我回去,叫我以后怎么做人?又將老太太心意置于何地?”
衛若蘭看都不看她,徑自吩咐曹嬤嬤打發婆子去料理。
如意心中大急,跪行至衛若蘭跟前,伸手去抓衛若蘭的衣襟,意欲哀聲懇求,不妨被衛若蘭周身的真氣震飛了幾步遠,摔倒在地上,釵歪發松,好生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