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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拉著她的手，笑嘻嘻地道：“那可不行，我還指望你陪我贏得所有彩頭呢，好借花獻佛做善事。”扭頭問戴權(quán)這一盞花燈的彩頭在哪里。

戴權(quán)笑著雙手奉上，卻是一對栩栩如生的瓷鴛鴦，可作鎮(zhèn)紙之用。

皇后拿在手瞧了幾眼，塞給黛玉道：“倒是精巧玩意兒，你愛寫字作畫，用著正好。”

黛玉握著光滑別致的瓷鴛鴦，低頭不語，忽聽戴權(quán)又道：“老爺說宮里無趣，意欲喬裝打扮一番，出宮逛逛外面的燈市，和百姓同樂，問娘娘和姑娘愿不愿意同去？若愿意，就請更衣?lián)Q裝，一會子悄悄從后門出去。”

皇后大喜過望，啐道：“你這老東西不早說，耽誤了多少時候？趕緊回去告訴陛下，我們一起去。”忙拉著黛玉進里間更衣，依然是錦衣玉帶，只不露身份而已。

黛玉一面換衣，一面問道：“我也能出宮？除了去廟里道觀里，我就沒出過門。”

皇后扭頭看著她，道：“怎么不能？我年輕時在閨閣里，最期盼上元節(jié)，每年的上元節(jié)，一干姊妹們結(jié)伴出門，或是游玩，或是賞燈，就像飛出了金絲籠的鳥兒，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后來進了宮，就沒這樣的機會了。難得陛下起意，咱們好生頑一夜，晚上你也不必回賈家，和我一塊兒回宮歇息，明兒再回。”

黛玉聽了，甚是歡喜。她拘束在宅門之中十余年，早想出門走一走了。

皇后只帶了幾個嬤嬤，沒帶宮女，而長泰帝也只帶了幾個太監(jiān)，侍衛(wèi)僅有衛(wèi)若蘭一人。當(dāng)然，長泰帝身為一國之君，不可能以身犯險，等他們出宮后，前后左右人群中自然隱有早先安排好的人手，只是不曾跟在左右，以免叫人看到覺得不像尋常人家。

乍見長泰帝，黛玉險些笑出聲，早知長泰帝酷愛妝扮成各式各樣的人物，不管古今，不問官民，皆命宮廷畫師一一繪下，但見到長泰帝赤髯如虬扮作風(fēng)塵客的模樣仍覺古怪。

長泰帝按著腰間長刀，得意洋洋地對皇后道：“如何？像不像那虬髯客？”

皇后點頭道：“倒有幾分仿佛。”

他們說話時，黛玉目光和跟在長泰帝身后的衛(wèi)若蘭對上，面頰上盡是紅暈。長泰帝扮作虬髯客，衛(wèi)若蘭跟著扮作俠客，如此寒冷的天氣，他只穿著一件玫瑰紫的繭綢袍子，腰佩龍泉寶劍，鮮紅的劍穗隨風(fēng)飄動，舉手投足間英氣勃勃。

好不容易見上黛玉一面，衛(wèi)若蘭一手按在劍上，眼里俱是喜色。

猛地看到衛(wèi)若蘭腰間配著一枚白玉環(huán)，瞧著式樣和自己的一樣，唯有大小不同，黛玉想到寶釵之言，今日自己也佩戴了，不禁羞得手腳沒處放。

車轎近前，等長泰帝和皇后先上，黛玉隨后倉皇登之。

衛(wèi)若蘭想打發(fā)了給黛玉駕車的太監(jiān)，自己親自趕車，奈何他身負要職，得以長泰帝為主，故而坐在長泰帝的車上，充作車夫，驅(qū)馬從后門出宮。

燈市亮如白晝，游人如織，其壯觀堪稱盛況空前，隨處可見許多衣著華麗的青年男女結(jié)伴而行，似乎沒有平時的忌諱。黛玉她裹著火狐皮的斗篷，戴著昭君套，圍著大風(fēng)領(lǐng)，又以綢巾覆面，唯露一雙在燈月交輝下依舊閃閃發(fā)光的眸子，眼里滿是新奇之色。

長泰帝和皇后攜手走在前，黛玉和衛(wèi)若蘭落后，衛(wèi)若蘭側(cè)頭看了她一眼，溫言道：“上元節(jié)歷年以來都是如此，哪怕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也能出門游玩。”

衛(wèi)若蘭沒說的是有許多青年男女姻緣都是從上元節(jié)而來。

黛玉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

皇后扭頭看到這一對璧人，回過頭對長泰帝道：“咱們走遠些，叫他們自在說話兒，一年也就見這么一回。看到這一幕，我就想起了你我，當(dāng)年也曾在這長安城游玩過。”

長泰帝笑允，腳下加快了腳步，諸位嬤嬤太監(jiān)尾隨而上，獨劉嬤嬤和賀嬤嬤沒有。

他們?nèi)绱松平馊艘猓斈棵鞯男l(wèi)若蘭如何會錯過？立即放慢了腳步，黛玉低頭未曾察覺，不多時就落后一大截，兼燈市人多，眼錯不見就沒了長泰帝和皇后的蹤影，她心中著急，脫口道：“見不著人了，這如何是好？”

衛(wèi)若蘭安慰道：“姑娘不用急，早安排人跟著了。”長泰帝身邊跟著的幾個太監(jiān)都有一身功夫，自己也傳授了一些高深武功，算是大內(nèi)高手，不僅佩劍，而且攜有改進的火銃。

黛玉聽了，微微放心，默然不語。

既然是燈會，左右路邊都掛著各種各樣的花燈，有別致的，也有粗野的，別有一番趣味，看得黛玉目不轉(zhuǎn)睛，覺得比宮里燈宴和榮國府里元宵宴強十倍。

衛(wèi)若蘭買了一盞花燈遞給黛玉，笑道：“前頭常有大富之家設(shè)擂斗富，咱們?nèi)デ魄啤！?

黛玉眼睛一亮，同意了。

她最愛展示奇才，也想看看民間是如何斗富。

因游人極多，未免行動艱難，在衛(wèi)若蘭悉心保護之下，黛玉行走卻十分輕松，劉嬤嬤和賀嬤嬤遠遠落在后頭，黛玉想起心中百思不得其解之事，冷不防地道：“那年在揚州，公子是不是送了一部書稿給先父？書稿里記載什么木石前盟、金玉良緣，以及葬花詞、桃花行等。”

衛(wèi)若蘭脫口道：“姑娘怎么知道我曾將紅樓夢的書稿交給岳父大人？”隨即拍了拍額頭，一臉懊惱，他分明記得林如海焚了書稿，就是怕黛玉知曉后多心。

黛玉抬起頭，輕聲道：“果然是你，我在想，除了你，沒有別人來過我家。”

衛(wèi)若蘭問道：“姑娘何出此言？”

黛玉幽幽地道：“先父沒有焚燒殆盡的稿子我見到了一些只言片語，其時不明白，后來上面記在的事情一一發(fā)生，便覺察出奇異來，藏于心中久矣，猶未得解。敢問公子，那書就名曰紅樓夢么？為何記有尚未發(fā)生的事情，莫非是有奇人神機妙算，能知前后之事？”

衛(wèi)若蘭嘆息一聲，道：“一時半會，不知從何說起。”

黛玉低聲道：“我卻想求個明白，不想糊里糊涂地過一生。我想，我總該知道那些書稿到先父手中，到底改變了誰的命運，書稿之中是不是姊妹們皆入薄命司。”

衛(wèi)若蘭道：“想來姑娘在太虛幻境看到了薄命司的判詞。”

黛玉一怔，隨即道：“公子怎么知道？莫非，那日呵斥警幻仙姑之人竟是公子？”細想確是衛(wèi)若蘭的口音，見他頷首承認，黛玉心湖頓時如同翻江倒海，到底是什么樣的奇緣會讓衛(wèi)若蘭得到那樣的書稿，又出現(xiàn)在自己夢境之中？千百個謎團藏于心中，黛玉想得到解答。

黛玉既已猜到真相，衛(wèi)若蘭覺得自己不用繼續(xù)隱瞞，沉思片刻，緩緩地將自己夢中得到紅樓夢一書，偶聞她在廟中祈福，遂筆寫紅樓贈給林如海等事一一告知。

黛玉聽完，問道：“那書里，到底記載著什么故事？”

衛(wèi)若蘭面露躊躇之色。

黛玉苦笑道：“不管記著什么，我都承受得住。雖未看過，但根據(jù)那些字句、警幻仙姑所言和薄命司的判詞，我也知道自己寄人籬下，定然命運悲慘，說不定如淚盡夭亡也未可知，畢竟下世起于以淚還債。不過，命運從先父得到書稿時就已經(jīng)發(fā)生了改變，人生境遇大不相同，書稿自然也就如話本一樣，只供消遣，我不會因書里故事就移了性情。”

衛(wèi)若蘭聽了，便從那八十回紅樓夢里揀一些要緊事說給她聽，偶然也談及一些紅學(xué)學(xué)者的分析，唯獨沒有提及賈家最后的抄家之禍。

猶未說完，已至衛(wèi)若蘭所說斗富的地點。

衛(wèi)若蘭就此停住，道：“不知怎么著，這些書稿我記得一清二楚，偶然也會翻來看看，若姑娘果然想知道詳細，趕明兒我寫出來送給姑娘看。只有一件，除我和姑娘以外，不許任何人看到知道，看完后務(wù)必焚燒殆盡，莫學(xué)岳父大人那般粗疏，以至于讓姑娘發(fā)現(xiàn)秘密。”

黛玉橫了他一眼，眸光中難掩哀傷，道：“事關(guān)于我，何必瞞著我？倘若當(dāng)時先父都說與我知道，我也不必渾渾噩噩這么些年。”

虧她以為姊妹們都是好的，沒想到那書稿里寶釵竟然陷害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