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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惜春這回猜錯了。
襲人的確總管怡紅院,是寶玉房中第一個人,早早就拿了二兩銀子一吊錢,只等奶奶進門就升為姨娘,端的體面。奈何怡紅院的丫鬟們各逞心機,只是襲人先和寶玉有了云、雨之情,旁人無論如何都無法取而代之罷了。
因此,她們俱是陽奉陰違,一傳十十傳百,雖有李紈早早地派人四處約束,眾人也只是嘴里不說,心里卻都想著,到底顧忌王夫人,不敢像說史湘云那般肆無忌憚。
惜春目瞪口呆,對黛玉道:“原來人心不齊,怪道就他們怡紅院里事多。”
黛玉嘆氣。
惜春道:“依我看,云姐姐斗不過寶姐姐。況且,金玉良緣那事兒人人都知道,瞧著二太太的意思十分贊同,也不以為此舉出格,頂多說一句寶姐姐情不自禁罷了。前頭寶玉挨了打,寶姐姐托著一丸藥從家里走到怡紅院,誰沒看在眼里?我當時還在想,咱家難道沒有棒瘡藥?寶姐姐送一丸藥夠做什么?寶玉還得換藥呢。”
黛玉贊同道:“此消彼長,已成定局。”
惜春從頭到尾想了一遍,拍手道:“都是聰明人,和她們一比,我竟蠢笨如牛。我以為云姐姐是落了下風,其實寶姐姐比不得她有退路。”
黛玉淡笑,長聲嘆息。
沒錯,惜春想到的,她早想到了。雖然前頭她心里想著湘云不如趁機退步抽身,但實際上她也想到了雙麒麟之姻緣沒有擺在明面上,賈母中意湘云不曾說及姻緣,下人只說金玉良緣,沒提過麒麟姻緣,只認為湘云和寶釵生了嫌隙。寶釵是沒有一點后路了,但到了金玉良緣塵埃落定之時,湘云依舊可以另嫁,至于何等人家會接受這樣的媳婦,那就另當別論了。
不獨她如此想,衛若蘭亦如此想,彼時長泰帝已封印,但宮里車轎頻頻,熱鬧愈甚,衛若蘭不敢掉以輕心,不曾出宮,依舊當差。
紅樓夢中黛玉無依無靠,金玉良緣成真,木石前盟落空,唯有死路一條。
史湘云自恃出身,無所顧忌,不像黛玉那般謹慎小心,面對風言風語只能忍氣吞聲,因為離了榮國府,黛玉無處可去。史湘云不同,就算在榮國府里住不下去了,依舊能回保齡侯府,而且史鼐夫人還得捏著鼻子認了,不給史湘云說親,旁人就會覺得她不曾善待侄女。
所以,史湘云是處于進可攻,退可守的位置。
衛若蘭搖頭一笑,沒想到黛玉無情于寶玉,反倒造成了釵云之爭,而且遠比紅樓夢中精彩,畢竟史湘云做的這些事,黛玉都不能做,也不會做。
伸手摸了摸衣襟內貼身戴著的羊脂白玉環,衛若蘭眼里泛著絲絲笑意,這是當差前寶玉送他的,笑說是年下收的禮物,王子騰夫人出京前給他的,乃是一對,同料所出,大環套小環,精雕山水風景,另一個給了黛玉。
第061章
轉眼到了臘月二十九日,這一日兩府煥然一新,寧國府正門大開,賈母攜著賈家子孫男女等去寧國府祭祖,黛玉是外姓人,也不像寶琴被王夫人認作干女兒,可以和迎春等姊妹去祭祖,因此唯在房內私祭父母,親手做了菜飯湯點奉上,而后拈香下拜。
林家無嗣,黛玉按男兒之禮敬獻父母,叫人看了,好不悲傷。
禮畢,黛玉回臥室更衣,出來時劉嬤嬤等人已將外間收拾妥當,便見她穿著半舊銀紅沙狐皮短襖,下系大紅緙絲銀鼠皮裙,裙上壓著一枚瑩潤如肪的小小羊脂白玉環。
寶釵進來看到,道:“我記得這是舅媽離京前給寶玉的,是一大一小的一對兒,價值不菲,鳳丫頭見到還吃了一回醋。聽襲人說才拿回來就找不見了,原來寶玉給了妹妹,妹妹冰肌玉骨,越發襯得這玉環好看了,我瞧著別人都不配。”
聞得一對二字,黛玉不覺怔了怔,衛若蘭知道寶玉給的玉環是一對,但黛玉卻不知道,乃因府內人多口雜,原是好事傳出去也都不好了。
黛玉何等靈透,又深知寶玉為人,很快便知道那一只玉環的去處了。
她淡淡一笑,道:“原來如此。”
話題一轉,道:“今兒各處熱鬧得很,姐姐怎么沒陪著姨媽一起?”
寶釵嘆道:“哥哥不在家,我和我媽沒什么熱鬧心思,她老人家正擔憂哥哥在外頭使性子惹事,我勸了半日才好些,如今香菱陪著她呢,我就出來走走。誰知,園子里雖然亮如白晝,人卻少了許多,頗覺寂寥,故來妹妹房中一訪。”
黛玉想問她怎么不去找史湘云,轉念想到二人雖然面上姊妹情深,底下勢成水火,問了倒沒意思,自己也不愿插手,遂道:“等東府里禮畢,老太太和姊妹們就該回來了。”
賈母上了年紀,不喜出門,連帶也不大往寧國府里去,只怕坐一會便足夠了。
果然,不多時就聽說賈母等人回來了,孫男娣女俱去行禮,黛玉和寶釵去得晚,除了賈母和賈赦、邢王夫人外,別人都不敢受黛玉的禮,反倒得了許多押歲錢、荷包、金銀錁子等物,值得一提的是,諸姊妹中獨寶玉所得可和黛玉相提并論。
寶玉一面收,一面趁人不備,在交由襲人之前悄悄地往袖袋里、荷包里、靴子里塞小金錁子,不妨叫黛玉瞧見了,忍不住莞爾,扭頭裝作沒看到。
等各人都散了,釵云二人依舊有說有笑,似乎未受任何影響。
惜春瞧見了,心中冷笑,百無聊賴之際,拉著黛玉的衣襟,姊妹二人一齊躲到碧紗櫥后說話,惜春將嘴湊到黛玉耳畔,道:“我新得了一個消息,前兒寶姐姐身邊的大丫鬟鶯兒認了個干娘,來往親厚非常,姐姐猜是誰?”
黛玉尚未得到消息,沉吟片刻,道:“是寶玉身邊誰的娘?”
惜春一呆,隨即笑道:“不愧是心較比干多一竅,竟叫姐姐猜著了。是寶玉身邊第一心腹小廝茗煙的娘,正經地認了干親。姐姐怎么就想到了寶玉身邊人?”
黛玉笑道:“除此之外,誰值得鶯兒拜干親?”襲人雖好,到底對寶釵也有所圖,未必十分盡心,唯有隨時掌握寶玉的動向,薛姨媽和寶釵才放心,王夫人身邊的丫鬟哪個沒穿過寶釵的舊衣服?若是自己所料不錯,薛姨媽和寶釵早晚得討邢夫人的好,等上下人等都站在他們這邊了,金玉良緣也便水到渠成了。不過這些都是她心中揣測,并沒有告知惜春。
惜春點頭感嘆,悄悄地道:“真真這樣的手段叫人不知道說什么好,這樣下去究竟有什么意思?憑身邊人如何贊同,都不如得了寶玉之心的好。”
那邊賈母來叫,她忙掩住口,和黛玉出來。
次日五鼓,賈母等人按品級大妝,進宮朝賀,并賀元春千秋。
黛玉亦隨之同行,這是她受到冊封后頭一回在宮宴上露面,穿著厚重端麗的縣主冠服,卻難掩江南女兒的風流裊娜,先和眾人一樣給皇太后請安,然后便是跪拜皇后,次之即為貴妃。不過皇后心里疼她,留她有話問,未隨眾人給貴妃行禮。
因林如海余蔭尚在,宴中長泰帝又賜了兩個菜給黛玉,皇后自不必說,宴后,皇太后和諸嬪妃人等均賞了不少荷包、糕點、金銀錁子等物給黛玉。
此后,宮內日日設宴唱戲,皇后天天宣黛玉進宮,認得了許多王妃誥命公主郡主等。
上元節的燈宴從初八起便開始,連續半個月,和往年一樣,每一盞燈籠上面都掛著燈謎兒,皇后攜黛玉一個一個地看,幾乎沒有猜不著的,得了許多彩頭。概因去年長泰帝覺得黛玉的彩頭好,今年的彩頭里只有少少一些風雅之物,余者皆是金銀之物。
黛玉見了,十分好笑。
上元節這日才入夜,因有老太妃身體欠安,故今年沒有省親之事,燈宴已畢,諸嬪妃都散了。皇后命人捧著得來的彩頭,心滿意足地和黛玉回自己宮里,正吃茶,戴權忽然親送一個極精巧的鴛鴦花燈來,上頭也有燈謎,恭請皇后和黛玉解謎。
皇后看了看上面的字跡,只說猜不著,其實已猜著了,因燈謎是衛若蘭寫的,她在長泰帝書房里見過,便念了一遍叫黛玉猜。
黛玉不假思索道:“是鴛鴦。”
皇后笑道:“猜得好,可不就是一對天造地設的鴛鴦。”
戴權站在旁邊,跟著笑了。
黛玉原不解其意,定睛看向燈謎,方認出是衛若蘭的筆跡,面紅耳赤地頓足道:“娘娘也來打趣人,再不跟娘娘一道猜謎了。”寶玉也曾拿過衛若蘭做的文章給黛玉看,好叫黛玉更加明白衛若蘭的為人,因此她一眼就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