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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后,寶玉嘆道:“到底不是咱們家,難說能過得好。”
黛玉抿嘴笑了笑,命人沏茶,道:“別說這些事了,沒的叫你心煩,況且二姐姐胸中有丘壑,不是沒有主意的人。嘗嘗剛剛皇后娘娘給的茶葉,年下酒肉吃多了,正好解解膩。你吃著若覺得好,一會子帶兩瓶回去,自己吃還罷了,不許叫你屋里那些丫頭子拿去做人情兒。”
寶玉奇道:“我早吩咐過了,誰還拿妹妹送我的東西做人情?”
雪雁道:“還說呢,說起這事我就氣。姑娘給二爺的茶果糕點葡萄酒,二爺送給誰都使得,哪怕賞丫頭們吃呢,也是二爺的好意,偏生不是。拿著我們姑娘的東西送人,好人叫她做了,背后又來編排我們姑娘的不是,不知是怎樣的心腸!”
寶玉一聽,便知是襲人不知什么時候拿了黛玉給自己的東西送人,連忙賠罪。
黛玉笑道:“又不是你的錯,你道什么歉?我那些東西雖不是好的,卻也不是誰想拿著送人就能拿的。”
寶玉點頭道:“妹妹放心罷,一會子我就說她。”
彼時襲人在門外廊下走來走去,十分憂慮,可巧王夫人從賈母房里出來,見到后命玉釧兒叫她到跟前,問她作什么,聞得寶玉在屋里和黛玉說話,王夫人便道:“他們姊妹們從小一處長大,說幾句話又如何?瞧著天陰陰的,不知下雪不下,寶玉穿大衣裳了沒有?”
襲人忙道:“回太太話,二爺穿著呢,穿著老太太給的雀金呢”
王夫人點點頭,道:“你隨我來,我有話問你。”
襲人忙跟了上去,直至王夫人房內,只聽王夫人道:“我恍惚聽說史大姑娘和寶玉惱了?為了什么惱的?你們見天兒地跟著寶玉,也不勸勸。”
襲人一驚,笑道:“二爺和云姑娘就是小孩子拌嘴,吵一時惱一時,明兒就好了。我已經很勸了一番,這回跟著二爺就是想再勸勸二爺的,不想二爺徑自去找林姑娘,不許我在跟前服侍,我就在門外等著二爺一起回園子里。”
王夫人淡淡地道:“我冷眼看著,這一二年寶玉知道些眉眼高低了,不像往年那樣和姊妹們坐臥不忌,也知道心疼四丫頭了,都是林丫頭之功,以后他們姊妹倆作什么,你不用多管。倒是史大姑娘住在瀟、湘館里頭,離寶玉近,你留些心,雖說是表姊妹們,到底是男女之分,史大姑娘又是個愛頑愛鬧的,未免不大經心。上回寶玉挨打你在我跟前說的話兒我心里都記著呢,你也得記著才好,不能因為是史大姑娘,你就由著他們姊妹胡鬧。”
王夫人現在所不喜者不是黛玉,而是史湘云,旁人不知根底,只道史鼐闔家上任,賈母舍不得湘云,留她長住,實際上打的什么主意她心里都明白。無非是沒了黛玉,想起了史湘云,又是有個金麒麟的,勉強說得上是金玉良緣。
王夫人是天真爛漫之人,喜怒皆流于外,她是當家主母,從前下人見她不喜黛玉,便褒釵貶黛,如今她對黛玉和顏悅色,流露出不喜湘云之意,下人便改了口風。
獨襲人仍和湘云交好,任由寶玉湘云頑鬧,略讓王夫人不滿。
襲人原是極聰明伶俐的人物,聞弦歌而知雅意,明白王夫人提醒她注意寶玉和湘云,別叫他們行事出了格,見王夫人沒有別的交代,方告退出去。玉釧兒不解地道:“太太叫了襲人來,就吩咐這一句話不成?我瞧著,襲人和史大姑娘好得很,秋天里還替史大姑娘做針線呢,也沒少和史大姑娘在寶玉跟前說林姑娘的不是,寶玉越是夸贊林姑娘,她們越是聽不得,概因寶玉對林姑娘是真真的好,無人能及。因此,襲人未必會勸著寶玉遠著史大姑娘,畢竟在寶玉眼里心里,史大姑娘和咱們家的姑娘們都沒有什么分別,無需忌憚。這一回聽說是因林姑娘的親事才拌的嘴,二爺贊了一句衛公子和林姑娘果然如卦象所言是天作之合,史大姑娘就惱了,衛家來提親那一日已經鬧過一回了。”
玉釧兒心下雖不厭惡襲人,卻也不喜歡她,甚至隱隱生出三分敵意。憑什么她姐姐金釧兒只因和寶玉一句調笑就被趕出去,唯有以死來證清白,而襲人這樣和寶玉作出丑事的人卻活得如魚得水,并且借由寶玉挨的那頓打得了王夫人的信任。
王夫人目光中閃過一絲極輕的寒意,道:“我通共就這么一個寶玉,疼都來不及,史大姑娘居然多次和寶玉拌嘴,當這里是什么地方!那年因戲子的事兒指責寶玉好一番,念著老太太,我沒和她理論,如今越發漲了氣焰,真真該叫寶玉挪出園子。史大姑娘也叫人不知道說什么好,林丫頭親事已定,又是當今圣人賜的婚,難不成衛家和史家沒成親家,就不許衛家再給哥兒另外說親?當時親事作罷,她自個兒還說了韓家這門親事呢,只是沒成。”
又問玉釧兒道:“你方才說什么忌憚不忌憚?這是何意?我倒有些不明白。”
玉釧兒笑道:“這有什么不明白?寶玉對林姑娘好,林姑娘說什么話寶玉都愛聽,而史大姑娘沒有這份本事,寶姑娘也一樣,都左右不了寶玉一絲一毫,也影響不了襲人在寶玉心里的地位,所以襲人和寶姑娘、史大姑娘都好。”她早看出來了,哪怕王夫人不針對黛玉了,襲人依舊排斥黛玉,全因黛玉在寶玉心中的分量僅次于老太太和老爺太太。
王夫人聽了,一言不發。
玉釧兒也不在意,話她已經說了,至于王夫人怎么想,那就是王夫人的事了。
卻說襲人從王夫人院子里出來,一路盤算,不想才回到怡紅院,就聽寶玉怒氣沖沖地說道:“前兒林妹妹送我的葡萄酒哪里去了?”
晴雯攤開手,道:“別問我,雖說這幾個月我在你房里上夜,可沒拿過你的東西,只拿過你剩下不要的賞給小丫頭們。”
襲人趕上去道:“這又是怎么了?那葡萄酒史大姑娘說好,我就給史大姑娘了。”
寶玉怒道:“什么東西都拿給人?問過我沒有?林妹妹給的葡萄酒,就那么兩瓶,因比從前得了的味兒好,我就只喝了一瓶,剩下一瓶舍不得,你拿了給云……”一席話未完,見到寶釵走進來,只好咽了下去,面上猶有怒色。
襲人感激地望著寶釵,忙上前招呼,十分殷勤。
寶釵坐下吃茶,道:“寶兄弟,你成日家都在做什么營生?大冷的天兒,倒出了一頭的汗,仔細一會子出門,吹了冷風頭疼。”
寶玉道:“我又不出門,哪里吹得到風。”
才說完,賈母就命人來叫吃飯,說薛姨媽等人都在上房,園子里的廚房就不用做飯了。
眾人瞅著寶玉笑,寶玉卻不以為意,接過麝月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汗,又叫人端了熱水凈手洗臉,抹了一層香脂,方披上大氅,往賈母房中走去。
寶釵落后一步,悄問襲人道:“這是怎么了?倒像氣得狠了。”
被寶玉當眾一陣數落,襲人心里不自在,卻不想如實告訴寶釵,便含笑道:“沒有的事,就是為了一件東西拌了幾句嘴,我們那爺的性子,過了今兒就好了。姑娘快去老太太那里罷,仔細去晚了倒不好。”
寶釵方出怡紅院,到了賈母房中,果然珠圍翠繞,細看人人都在。
賈母跟薛姨媽坐著說話,正說到迎春的婚事,湘云拿著果子吃,看見寶釵走進來,不禁脫口笑道:“寶姐姐比二姐姐還大些,二姐姐已經有了人家,寶姐姐什么時候有喜信兒?”
第058章
湘云這句話說出口,房內先是一片寂靜,隨即眾人都笑了,獨黛玉眉尖若蹙,緊緊地抿著嘴,想起了年初寶釵生日宴上,湘云開口接話,眾人亦是如此態度。
聰明如湘云,許是知道了賈母的心思,近來已不似從前那般對寶釵推崇備至了。
從前,湘云當寶釵是親姐姐,據她偶爾流露出來的意思,只要有這么一個親姐姐,便是沒了父母也使得,由此可見她對寶釵的推崇。每一回來榮國府,哪怕她在賈母和自己房中居住,心里仍然記掛著寶釵,時時說寶釵待她厚道,若不是瀟、湘館空著,賈母命她住進去,只怕來榮國府長住的時候就直接搬去蘅蕪苑了。
如今,尤其是進了臘月起始,黛玉忙碌之中,猶能察覺到湘云對寶釵隱生敵意,就好像父喪之前,自己因寶玉而針對寶釵一般無異。只是自己那時在孩提之間,湘云此時到底年紀大了些,也沒有那么直白,且人人都知她心直口快,天真爛漫。
從親厚到猛然疏淡,一直都有跡可循,不過府里忙著自己和迎春的親事,眾人都不曾放在心上,唯有劉嬤嬤掌握府中各人動向,黛玉覺察出了幾分。
但,湘云此舉實屬不智。
黛玉暗中思忖,寶釵可不是自己和迎春之流,她心里有數,反應又十分敏捷,兼當家主母是她嫡親的姨媽,王子騰是她嫡親的舅舅,不反擊倒好,倘或迎面反擊,沒人能得了好,而且湘云開口說出此話,寶釵定不會一笑置之。
不出所料,這時寶釵開口了。
她氣定神閑,燈光下更顯得肌膚勝雪,容顏如花,乃道:“莫不是看到林妹妹前兒大喜了,所以云妹妹也急了?別急,別急,等保齡侯爺過二三年任滿回京,保齡侯夫人必然不會忘了妹妹,也必然會給妹妹尋一門四角俱全不比錦鄉侯府遜色的人家。”說著,她拿繡著牡丹的手帕子握著嘴笑,眼里滿是笑意。
因衛若蘭和黛玉定親了,寶釵便沒提衛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