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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夫人心中一寬,臉上多了三分笑意,道:“回老太太,就是咱們家的老世交,乃是保寧侯的庶子,今年十七歲,生性老實敦厚,讀書識字,模樣兒也是相當齊整。保寧侯夫人不想找個愛調三窩四的媳婦,就看上了迎春。”
賈母道:“我恍惚記得鳳丫頭的妹子許給了保寧侯之子?”
邢夫人忙道:“正是,璉兒媳婦的妹子許的是保寧侯嫡幼子,只過了文定,婚期早著呢,還得二三年罷。保寧侯只三個兒子,長子幼子是保寧侯夫人肚子里出來的,下剩一個雖是姨娘養的,因自幼姨娘早喪,在保寧侯夫人跟前長大,將來也能分些家業。因此,別說保寧侯夫人了,就是親家母也十分用心,免得挑個不好的,妯娌之間生嫌隙。”
第057章
保寧侯的庶子名喚周勃,才干不及長兄,模樣不如幼弟,中規中矩,無甚出色,邢夫人和鳳姐卻看重他那份本分踏實,正好和與世無爭的迎春相配。
而且,周勃沒有生母在世,迎春進門后只需奉承保寧侯夫人這個正經婆婆即可。
莫看邢夫人貪吝愚頑,但她畢竟攜帶著娘家的家業嫁進榮國府,又曾興過一段時間,在看待這些事情上頗有些門道,明白保寧侯夫人和王子騰夫人所憂,前憂嫡庶,后愁妯娌。果然,兩位夫人打聽過迎春的模樣性情之后十分滿意,和邢夫人私下議定。
賈母聽完,只說知道了,任由她們婆媳做主。
黛玉手里有人,常打探各個府邸的人物消息,又隨皇后在宮里小住,所知更多,以備將來出門應酬之用,不知底細得罪他人,因此想起周勃的為人性情,黛玉也覺得好。迎春早日定下終身,方能避免來日的中山狼,不必承受早逝之苦。
知曉姊妹們皆處薄命司后,她無論如何都不能當作不知。賈家的頹勢已難挽回,但讓姊妹們早日覓得良人,避免判詞和紅樓夢曲所述的悲慘命運,卻不是一件難事。
寶釵湘云不知將來如何,但迎春既定,依王夫人的心思以及探春的精明,跟著不遠了。
唯一令黛玉有所感嘆的這門親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不是源自二人的本心本意,周勃和迎春連面都不曾見過一次。但是,世人都這么來的,只盼周勃和迎春成親后和和睦睦。
邢夫人性子急,實在是迎春的年紀等不得了,過了年以十六歲定親到底不好聽,得了賈母允許后,回東院跟賈赦一說,賈赦略一沉吟就同意了。于是,邢夫人便急急忙忙叫鳳姐告訴王子騰夫人,遞話給保寧侯夫人,擇日相看并遣官媒提親。
幸而皆是高門大戶,禮數周全,雖然快了些,但是樣樣都沒失禮。
邢夫人一口應了保寧侯府之求,兩日后就是衛家執雁問名的吉日,鄭官媒請走黛玉的名字和年庚八字等,以便卜算。如今又是臘月,該當治辦年事,加上這么兩件喜事,榮國府里上下人等皆是忙忙碌碌,不得一日清閑。
衛若蘭和黛玉的生辰八字由欽天監親自卜算,得的是天作之合之批,當時就順便請欽天監掐定了納吉的良辰吉日告知榮國府,乃是次年的二月初十。
隨后,皇后命人賜下幾個冊子來,讓黛玉仔細研讀,記誦完后就燒了,莫示于人。
黛玉見這些冊子墨跡猶新,皆是近日所抄,不覺十分納罕。
劉嬤嬤翻看其中一冊,只看了頭一頁就連忙掩上,道:“姑娘莫小看這些方子,這些都是極其珍貴的方子,全部都是皇后娘娘這些年收集來的,有的是嫁妝,有的來自皇宮內院,有的來自各個達官顯貴之家,多少人求而不得。”
黛玉一愣,拿起一冊翻看,緊接著再看其他,里面竟是許許多多的方子,有針對各種癥狀調理身體的,有如何保養頭發、指甲、肌膚的,有如何養胎的,簡直是包羅萬象。
劉嬤嬤笑道:“娘娘真真將姑娘放在心里了,才送這些給姑娘,想來也是將近年下,宮里宮外都忙,除了賜宴外不好接姑娘進宮好生教導的緣故。世人為何說喪婦長女在三不取之列?有的說是沒有母親教導,禮儀不好,且不懂如何掌管中饋,其實也因為小姐很難得到這些寶貴的經驗,足以傳承子孫萬代的經驗。”
黛玉眼圈一紅,幾乎就要滴下淚來。
劉嬤嬤眼睛往黛玉胸前一溜,道:“我跟娘娘日久,還記得這些東西,過了年姑娘就十三歲了,像這些保養頭發、指甲、肌膚、眼睛的方子都該用起來了。皇后娘娘年近四十卻有二十七八歲的模樣,發如烏墨,肌似白雪,都是這些方子的功勞,這些方子在外頭千金難得,多少人給娘娘磕頭,娘娘一個方子都舍不得給她們。”
黛玉不覺紅了臉,嗔道:“嬤嬤看什么呢!既有這樣的好處,就等我看完就用。”她也喜歡這些,問世間哪個女子不想永生美如少女。
劉嬤嬤嘻嘻一笑,任由黛玉細看。
黛玉翻到保養肌膚的方子,上面說用了這方子一年以上,保管肌似白雪,膚如凝脂,長期用下去,哪怕到了年過半百的時候,依舊堪稱冰肌玉骨。黛玉很喜歡,雖說她如今已經稱得上是冰肌玉骨了,但終究做不到上了年紀還是這樣。
猶要再看保養頭發的方子,寶玉忽然從外面進來,滿面淚痕,與平時大不相同,進來就徑自坐在椅子上,說道:“這日子不用過了。”
見狀,黛玉合上冊子叫劉嬤嬤仔細收在床頭,道:“寶玉,這是怎么了?”
一語未了,門外丫鬟通報道:“襲人來了。”
黛玉眉尖微蹙,只聽寶玉使著性子道:“不見,不見,叫她回去,我來找林妹妹說句話兒也跟著,就怕離了她的眼,究竟她是主子,還是我是主子?”
襲人已掀了簾子進來,聽到這句話,忙道:“二爺說這話,竟叫我死了都不甘心。”
寶玉扭過頭去,理也不理。
面對寶玉如此態度,襲人不由得紫漲了臉,幸而她天性穩重,也沒放在心里,只好轉身向黛玉請安,陪笑道:“二爺和云姑娘方才拌嘴,偏我口拙嘴笨,又惹惱了二爺,倘或二爺話里話外驚擾了姑娘,還請姑娘見諒。”
黛玉淡淡地道:“寶玉是哥哥,倘若我們姊妹之間吵嘴生氣,也該寶二嫂子來賠罪。”
襲人聽了這話,頓時無地自容,訕訕地退了出去。
黛玉這方看向寶玉,笑道:“二哥哥,快擦擦的你眼淚,仔細一會子四丫頭過來見著了,又說你這個哥哥哭得像個女孩兒家,比她還不如。”
寶玉從袖子里取出一方綃帕子,一面拭淚,一面道:“倘若我是個清白潔凈的女孩兒,就不必這樣討人嫌了,我也不用上趕著安慰人反被指著鼻子數落。可憐我一番真心實意,偏惹得眾人生閑氣,只說我不好,不該多管閑事。”
黛玉好奇之心頓起,問到底出了何事。
寶玉將要出口,忽然住嘴,怕黛玉聽了多心,生生地岔開道:“就是聽說二姐姐定了保寧侯家的二爺,心里舍不得。”
黛玉心知決計不是此事,但寶玉不說,她便順著寶玉的話題,笑嘻嘻地道:“你這樣叫人看見,不知道怎么笑話呢。前兒我的事你就沒有感慨,怎么到了二姐姐的身上,你就這樣舍不得了?可見你們是親姊妹,我不是。”
寶玉急忙道:“天可憐見,我幾時當妹妹是外人,是內人才是。”
眾人撲哧一笑,齊聲道:“寶二爺,這話可不能亂說,仔細叫人聽到了,又不知道編出多少謊言來。”
黛玉也道蠢材。
寶玉輕輕給了自己一巴掌,笑道:“在妹妹這里,我再不怕的。”
隨即嘆息一聲,道:“衛若蘭是個極好極好的人物,聰明清俊,和俗人不一樣,行事也格外雅致。保寧侯府的二爺就不一樣,是個俗之又俗的人,如何配得上二姐姐的人品?偏生大家都說好,連三妹妹都說二姐姐有福分,我就不明白了。”
黛玉笑道:“不負蠢材之稱號!世人本俗,哪里又有幾個雅人?若是雅人,就餐風宿露去了。你舍不得姊妹,焉知姊妹們出閣了,過得比家里差?說不得更好也未可知。”
寶玉聽了,面露思索之色。
這一二年在黛玉的熏陶下,加上年紀漸長,經歷越多,寶玉到底改了些毛病,也知道用行動來表明疼惜女兒之意了,雖然仍舊稱不上十全十美,到底比先前強了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