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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又推黛玉打趣道:“真真是好心思,衛家用鴛鴦寶石做首飾送來,不但彰顯了富貴,而且暗合了鴛鴦兩個字,可謂是新鮮奇趣之文。”
探春等人齊聲道是。
可巧寶玉送走客人,過來聽見了,笑道:“衛若蘭用心的地方多著呢,只這么一件首飾就叫寶姐姐覺得新鮮了?那寶石我原不認得,前兒見衛若蘭勒了一個抹額才算頭一回見,上頭就鑲嵌著一塊這樣的寶石,瞧著倒像和首飾上頭的出自同一塊寶石。”
寶玉心下又喜又嘆,所喜者衛若蘭確是良人,所嘆者自恃對黛玉用心,不曾想衛若蘭比自己更加用心,處處周到,色、色妥帖,又滿含深情厚意。
黛玉怕別人就此笑話,不等她們開口,問道:“你不在外頭待客,進來作什么?”
寶玉忙笑道:“他們已經走了,我就過來瞧瞧。再者告訴妹妹一句,老太太已經應了衛家的請求,定了臘月十八的日子問名。”
黛玉一呆,寶釵已問道:“怎么這樣急?”
寶玉卻笑道:“林妹妹這樣好,衛家自然心急。”
說完,眾人忍不住都問他,道:“到底衛公子是個什么模樣兒?人人都稱道。我們問林妹妹,畢竟她在老太太房里見著了,不想,她一句都不肯說。”
寶玉想了一想,道:“和你們不相干,問這些作什么?衛若蘭好不好,林妹妹一人知道就行了。上個月諸事紛擾,咱們空了幾社,偏生今兒又是妹妹的好日子,你們瞧改作初八起社如何?我已經攢了一肚子的詩詞,就等著你們。”
惜春伸手畫臉,道:“二哥哥,每一回你都壓尾,哪里來這么些興致?你攢的那些詩詞,未必用得著不說,且就算用得著了,你仍舊難以奪魁。”
寶玉笑道:“我就知道四妹妹你笑話我,女兒原比我這等須眉濁物聰明,我是甘拜下風。”
寶釵不禁莞爾,道:“寶兄弟,你也該多讀幾本書了,免得每一回都輸得灰頭土臉,虧得上個月不曾起社,若起,不知道又罰你作什么。”
寶玉假裝沒聽見,也不理她,問惜春道:“老太太叫你畫的畫兒,畫得了沒有?昨兒我還聽老太太提起,說我和琴妹妹在櫳翠庵的景兒,比仇十洲的畫還好看,可惜我就是畫中人,不曾見到是何等賞心悅目,就等著你的畫兒出來好欣賞欣賞。”
惜春搖頭道:“冬日天冷,不說手打顫,就是那顏料也十分滯澀,等天暖了再來問我。”
寶玉不忍逼迫姊妹,聽了忙點頭道:“理當如此,妹妹可別凍著了。若是你那屋里不夠暖和,打發去和襲人說一聲,我那里銀霜炭多得很,給妹妹送些。”
別的話猶可,唯獨這話惜春聽不得,不說歡喜,反而冷笑,道:“我哪敢要你的東西呢?你那屋里別說少了一塊炭,就是少一根線頭,你屋里的人都記著,三言兩語地傳將出去,只怕人人都以為我對府里分的炭不滿,所以才去問你要。”
寶玉雖然不通世故,但也并非一無所知,只好道:“哪里就到這樣的地步了?我是說我做哥哥的火力壯,用不完那么許多炭,特特送妹妹一些。”
寶釵解圍道:“在我跟前說什么好哥哥好妹妹?快停了這話,仔細老太太聽見。”
惜春哼了一聲,便不再言語。
鳳姐如今不管家,榮國府諸般事務一概都是李紈料理,按照常理,她是寡婦奶奶,不該管家才是,偏生鳳姐一味調理身子意欲生個兒子,逢事便推脫,因此面對府里捉襟見肘的窘境,李紈十分為難,唯有將就著儉省。因此,除了賈母和王夫人、寶玉寶釵和黛玉外,各房的銀霜炭數量都大大減少,只供主子一個人用,丫鬟們都用中下等炭。
惜春住在藕香榭,四周水氣重,又為了平時練習丹青,耗費的更多些,她也懶得打發人去寧國府要,因此近來常住黛玉房里。
寶玉討了個沒趣,也不生氣,和姊妹們說說笑笑,直到賈母那里傳飯才過去。
飯畢吃茶又閑話一回,聽說外頭下了雪珠兒,賈母擔憂風雪大不好走,忙將他們姊妹都趕進園子里去,寶釵、寶玉和湘云、迎春、探春進了園子,各自回房。
寶玉回到怡紅院,也不接晴雯遞來的茶,直接吩咐襲人打發婆子給惜春送兩簍子上等銀霜炭,襲人聽了,十分躊躇,開口道:“今年年景不好,各處都沒有節余,大奶奶先前吩咐儉省著用,咱們房里這些只夠咱們自己用的。”
寶玉瞪眼道:“不夠就找大嫂子要去,短了哪里也短不了我這里,說這些作甚?四妹妹年紀小,藕香榭四周是水,凍著她可怎么好?”
襲人無奈,只得依從,道:“今兒天晚了,瞧不清路,明兒再送去罷。”
晴雯拿著簪子挑了挑燭花,一陣冷笑。
翠縷忽然進來,道:“寶二爺,在說什么呢?趁著天還沒晚,快去我們那里勸勸我們姑娘罷。今兒遇到什么事情了,我們姑娘悶悶不樂的,襲人姐姐也去,我們姑娘和你最好了,我服侍姑娘這么些年都不如你。”
寶玉和襲人聽了,忙忙出門。
剩下晴雯把簪子插在頭上,在翠縷身上摸了一把,道:“可憐見的,大冷的天也不穿件厚衣裳就出來,瞧我們房里那位主兒,大毛小毛的衣裳穿了一身,箱子柜子里都塞不下。前兒老太太賞了我一件灰鼠襖子,我嫌素,你拿去穿,免得回去再吃風吃雪。依我說,就是你們姑娘自己臉上心里過不去,這有什么?值得叫寶玉過去?”
翠縷一面披襖,一面站在熏籠邊烤手,道:“素日都說你牙尖嘴利,果然不錯。我也是拿我們姑娘沒法子了,勸了幾次都不中用,只好來勞煩寶二爺。”
麝月在燈下做針線,聞言一笑,并不作聲。
晴雯撇了一下嘴,笑問翠縷道:“今兒衛家來提親,真有一副鴛鴦寶石做的頭面?可惜我竟不在跟前,不然該去瞧瞧稀罕。”
翠縷忙道:“快別提什么鴛鴦麒麟了,你若想見,去找林姑娘。”就是因為這些事,湘云才覺得不好看,怕別人笑話自己,笑話她比不得林黛玉,衛家不同意史家這門親事,偏巴巴兒地去求娶林黛玉,又這樣費盡心機地送世所罕有的鴛鴦寶石。
晴雯聽了,以手封口。
不提寶玉和襲人如何勸解湘云,且說黛玉臥室內惜春亦談及此事,道:“今兒我見云姐姐不大高興呢,姐姐可留意到了?”
黛玉給她掖了掖被角,自己密密地裹著紅綾被,道:“這倒不曾留心。”
其實,她早就注意到了湘云,也知湘云心里的想法,只是別的事情都可退讓,也可好生勸解湘云,唯獨此事不成。況且,衛史議親時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今日卻是衛若蘭之意,衛史兩家不成,湘云也不該遷怒于人,不管這人是自己,還是衛若蘭。因此,對于湘云的聲色,黛玉假裝沒看到,也怕露出痕跡,湘云更覺得顏面大失。
話題一轉,黛玉詳述外面尼姑庵的腌臜,道:“好妹妹,是你我才說,而且你只比我小一歲,也大了,該知道這些,別以為出了這府進了空門就能得清凈了。”
惜春不禁怔怔出神,道:“這么說,智能兒也做那些事?”
黛玉想了想,道:“詳細我不知道,只是知道尼姑庵里有那么些勾當,因此我兩次出府給我父母做法事,都特特找苦修之地,而不是那些香火豐盛的寺廟庵堂。實話說罷,就是大寺廟里一些六根不凈的和尚,也不是沒做過這等勾當。”
可憐繡戶侯門女,獨臥青燈古佛旁。
獨臥二字幾乎道盡了惜春出家之后的種種,她必然是沒有得到自己想得的清凈,又不甘隨波逐流,唯有獨臥,受人冷眼。
惜春道:“姐姐,我困了,有什么話,明兒再說。”
次日早起,去賈母房中請安。
姊妹二人就住在賈母院里,自比其他姊妹來得早,王夫人和鳳姐李紈等猶未到,邢夫人卻在屋里,正跟賈母道:“迎春比大姑娘年長三歲,過了年就是十六了,再沒動靜,只怕就讓人笑話了。因此,我叫璉兒媳婦托她娘留心,挑了一門極妥當的親事,人家也愿意。親家公新近升了九省都檢點,只怕闔家離京,因此想趁著親家母在京的這幾日料理。”
賈母沉默片刻,忽然想起寶釵來,笑道:“極是,難為你拿起嫡母的心思氣度來,瞧中了誰家?說將出來我聽聽,許是老世交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