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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他的意思,就是先得黛玉的同意,然后再去請長泰帝賜婚。黛玉那樣的人物,本就不同于俗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用在她身上實在不妥。
比之世俗規矩,情投意合再結為百年之好豈不是更妙?
為了這個外甥,方夫人沒回家,腳下不停地乘車去了道觀,開門見山地問道:“妙真師父,如今蘭哥兒是你的嗣子,他的婚事你有什么章程?”
妙真最近亦在盤算此事,聞言道:“這事關乎蘭哥兒終身,總要看他的意思。”
方夫人眼睛一亮,就聽妙真不好意思地道:“起先我也有些癡心,想著娘家有幾個內侄女兒都生得好體面模樣兒,若能結親,豈不是更加親密了?”她不知方夫人聽到這句話時心驚肉跳,續道:“后來想一想,何苦來哉,難道不娶我娘家的侄女兒,蘭哥兒就不和我親了不成?因此,蘭哥兒的婚事,就由他自己做主,他可是早早求了當今圣上,婚姻自主。”
妙真吐露心思時,臉上都是笑容,平和之極。
方夫人笑罵了衛若蘭一句刁鉆古怪,正色道:“雖說蘭哥兒有婚姻自主之權,但這婚姻大事也得經過父母長輩,他小人家哪里懂得其中的繁瑣?又不能親自登門去看人家姑娘如何。不過是咱們瞧好了人家,再問他的意思,他若不愿意就作罷,他若愿意就結親。”
妙真聽得通體舒泰,莞爾道:“聽嫂子的這些話,好似嫂子已經看準了人家?說來我聽聽,倘若我也覺得好,再去問問蘭哥兒的意見。”
方夫人直言道:“我今兒去榮國府觀禮,你說靜孝縣主如何?”
妙真一呆,旋即道:“是個好孩子,賈家幾個女孩子個個都好,這孩子尤其出挑,我原本還感嘆過,不知道哪個有福的得了去。嫂子怎么就看中她了?”妙真在櫳翠庵里見過黛玉好幾次,十分愛惜她的人品,倒是沒想過擇她為媳。
方夫人笑道:“初見我就喜歡上了。你不知道,真真是一家有女百家求的場面,我今兒才算見到了。這邊剛除服,那邊就有人家問年庚八字。”
妙真頷首道:“好女兒本該如此,更顯尊貴。”
方夫人便知她對黛玉的印象極好,忙問她怎么看待這樁親事。
妙真垂頭凝思,半日后方猶猶豫豫地道:“實話與嫂子說罷,我實在是拿不準。若說毛病,我擔心林姑娘身子弱,子嗣上不大順,我們這一房只蘭哥兒一個子嗣,開枝散葉全都靠他了,總想著娶個體格豐壯高大身材的媳婦。”
方夫人撲哧一笑,道:“天底下身嬌體弱的千金小姐都不用嫁人了。你想得倒好,可咱們蘭哥兒最是個眼高于頂的,他能相中體格豐壯高大身材的媳婦?指不定就是一雙怨偶。”
說得妙真自己也笑了。
過了一會子,妙真道:“我說笑呢,哪能真這么想。若真這么想,我成什么人了?我算是明白了,人生百年,沒有事事如意的。我喜歡林姑娘,極清極雅,偏又不是那種只講究風月不知經濟的清高之人,堪為一家主母,比乖僻的妙玉強了幾倍。她今年才十二歲,好生調理六七年,什么天生的不足都給補全了。問問蘭哥兒的意思,倘若他心中愿意,咱們就請個保山過去說合,再帶他去讓人家相看相看,我就不信,天底下還有比蘭哥兒強的人物。”
說到最后,妙真一臉自得,頗為驕傲。
方夫人這才說已問過衛若蘭了,他自己也愿意,就是怕母親不同意。
妙真心性豁達,不在意這些小事,既然方夫人和自己都看中黛玉,衛若蘭自己也有心,次日便請表姐北靜太妃幫忙。聞得是做媒,兼北靜太妃昨兒也見到了黛玉,撫掌稱好,乃曰天造地設,等不及第二天,急命人備車去榮國府,叫妙真在家里等著自己。
可巧黛玉五更天進宮給皇后請安去了,賈母聽了北靜太妃的來意,心中固然遂意,卻不敢擅自主張,總得問問黛玉自己的意思,嘴里只好笑道:“難為太妃抬舉玉兒,蘭哥兒確是無可挑剔的人才,只是這件事還得看皇后娘娘的意思。”
北靜太妃道:“我知道,就先來問問老太君,怕別人捷足先登了。這門親事老太君細想想,千萬別先答應別人,有了準確的信兒就打發人告訴我,咱們約個好日子,先叫老太君看看那孩子是個什么模樣性情,若滿意,等換了庚帖,再讓兩個孩子相看相看。”
賈母滿口答應。
旁邊王夫人亦是大喜過望,恨不得立時就代賈母答應了,總算她知道顧及著宮里的皇后娘娘和黛玉,不敢隨口應承。王夫人之所以如此滿意,不為別的,就為了衛若蘭在長泰帝跟前的體面,兼黛玉在皇后跟前的體面,對元春必定大有好處。若說給了別人家,別人家的公子多是依靠祖蔭,哪有在帝后跟前說得上話的體面?壓根兒幫襯不到元春。
北靜太妃才離開榮國府,皇后就得到了消息,聞得是替衛若蘭做媒,忍不住看了黛玉一眼,笑道:“那個衛若蘭,你還記得不記得?”
黛玉臉上一紅,幾乎和火狐毛兒同色。
握著臉,黛玉輕咳一聲,低聲道:“怎么不記得?這二年秋圍,都是他拔得頭籌。”而且,自己撿到了他的金冠,他又送了蘭花致謝,他手里還有亡父留給自己的銀子,最是清楚自己的底細,比寶玉他們知道的都多。
皇后道:“可不是,你身上穿的火狐皮斗篷,都是他打回來的火狐,今年又打了好些銀狐紫貂,等臭氣散了,給你做幾身大毛衣裳。”
黛玉忙道:“衣裳已經多得穿不了,用不著再做,我還在長個兒,明年穿就短了。”
“那就等皮子硝好了給你,你想什么時候穿新衣裳就什么時候做,橫豎硝好的皮子能放幾十年。”皇后很懂得變通,沒有一味強求,復又笑道:“你知道北靜太妃替衛若蘭做媒的事兒了,你怎么看?事關終身,你在我跟前不必害臊,咱們娘兒倆的話不會叫外人知道。”
聞言,黛玉低下了頭,半日不曾言語。
皇后催了好幾回,黛玉方抬起頭,正色道:“娘娘問我,我自然不用隱瞞。說句不怕臊也不怕娘娘笑話的話:終身大事,關乎一生一世,實非兒戲,倘若遇到個無情無義負心薄幸的人,反倒不如一輩子都不成親,落個清凈潔白的自在。”
張生負了鶯鶯,何嘗不是影射世人?真正能做到一心一意的又有幾人。
皇后呆了半晌,失聲道:“你的意思是?”
“先父遺命,叫我尋個情投意合且待我一心一意者方可結為夫妻,遇不到這樣的人,那就不必畏懼流言蜚語地勉強自己,作踐自己。如果不如心意,哪怕他權勢滔天、富可敵國、才學蓋世,我也是不愿意的。”黛玉淡淡一笑,竟給人一種漂渺之感。
皇后半日不語。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皇后輕嘆道:“是我誤了,竟大誤了,你說得有理。”說著,皇后不禁可憐起衛若蘭來,他心心念念地想娶黛玉為妻,做的那些事哪里瞞得過她和長泰帝。
“該!”皇后突然吐露此字,見黛玉眼露好奇,她轉了轉眼珠,伸手輕輕地拍了拍黛玉的肩膀,唯恐天下不亂地道:“玉兒,你說的那些話,真真是讓我刮目相看。我原以為自己的見識已經高人一等了,不曾想,你卻高過世人百倍,若作奇女傳,你當居首位。倘若人人都如你這般看得透,哪里會出現那么些癡兒怨女。”
黛玉抿嘴一笑,道:“娘娘不笑話我癡心妄想,我就心滿意足了,哪里當得起娘娘如此贊譽?我也不敢與古往今來的奇女比肩。”
第051章
等黛玉午后出宮,皇后正準備午歇時,忽然回過神來,笑罵道:“這丫頭!”
方才服侍她更衣的宮娥巧兒剛把衣裳搭在衣架裳,回身問道:“怎么了?今天娘娘和林姑娘聊得極熱絡,莫不是娘娘覺得有什么不對?”
皇后搖頭云沒事,頭枕紅香,回思和黛玉的對話,越琢磨越覺得有些兒意思。
起先她聽黛玉那一番言語當真以為黛玉存著不嫁的心思,還想著看衛若蘭的笑話,哪里料到黛玉這丫頭不僅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兒,而且一顆水晶心上天生十七八個竅,竅竅都是九轉十八彎,叫人一時猜不透她心底的想法。
長泰帝悄然過來時正見她這副沉思模樣,忍不住問道:“你在想什么?”
乍然聽到長泰帝的聲音,再見他出現在自己臥室,皇后驚訝坐起,隨即嗔道:“既來了,怎么不叫人通報一聲兒?這樣悄沒聲息地進來,倒把我嚇一跳。”說著,又埋怨身邊伺候著的彩嬪昭容沒叫自己去迎駕。
長泰帝脫了靴子,盤膝坐在炕上,道:“是我沒叫他們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