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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隨手拿了一件銀狐斗篷披在身上,道:“怎么有空來我這里了?平常這會子你都在批閱奏章,莫不是有什么好事?”
每遇喜事,長泰帝無人可說,都來找她傾訴。
長泰帝臉露笑容,道:“地雷和手擲雷都做出來了,還有炸藥包,威力無窮,果然是威力無窮。朕已重賞了那些匠人,并命他們和懂得用這些東西的兵士悄悄趕往北疆,帶上炸藥地雷所需之物,抵達地點后再行制作,朕已可想象關外的那些韃子再來掠奪,必定有來無回。”
皇后驚喜道:“當真?”
長泰帝用力點了點頭,皇后道:“這么說來,衛若蘭真真是立了大功勞。開朝以來,北疆外夷哪一年冬天不來燒殺搶掠?苦了那里的百姓,年年朝不保夕。有了這等制敵利器,不愁將他們趕得遠遠的,便是讓他們臣服也是輕而易舉。再好好費些心思,多多地準備所需的材料,供往西南和粵海,也不怕那些小國再來騷擾。”
長泰帝笑道:“朕也是這么想。此時四海尚未平定,朕也無心征戰他方,讓將士去遠方送死,只要不受外夷來犯,便是功德了。”
皇后聽了,十分恭維,她就怕長泰帝擁有這樣的利器之后,不顧境內尚未安穩便遠征四方。雖然說征戰周邊各個小國,將之納入版圖,乃是千秋偉業之舉,但外夷難馴不說,強征入疆域未必心服反易生騷亂,而且無論是什么戰事,都會有將士死傷。
一將功成萬骨枯,最終能封侯拜相的才有幾人,馬革裹尸的多是平民出身。
長泰帝瞇著眼睛樂了半日,想起來時所見,問道:“你先前在想什么?臉上又是笑,又是懊惱,變來變去十分有趣。從前這時候你都早早睡沉了。”
皇后想了想,將自己和黛玉的對話一一詳述,末了嘆道:“我這么大年紀的人,當時居然沒參透她的話,事后才覺得不對。”
長泰帝聽了,不解道:“我怎么沒聽出什么意思來?只覺得這丫頭略有些不懂事,有你護著,又是那樣的年輕才俊來求親,不趁勢早早地定下來,等什么?倘或你明兒不喜歡她了,哪有這樣的好事輪到她?若不是衛若蘭跟我求了婚姻自主之權,我又念著他的功勞,說有人來提親就說我給他賜婚,不然,早有不少達官顯貴搶了他去做女婿。”
皇后瞪了他一眼,道:“果然沒參透?”
長泰帝搖頭,他天天顧著國家大事,哪里有功夫去猜測一個小丫頭的心思。
皇后也想到了此處,與他解答道:“待我細細你說分說明白,你就明白了。事關終身大事,這丫頭慎重得很,不像一些閨閣內的女孩兒聽說男方根基富貴、人才出眾、品貌風流,又有權勢,不想著去了解詳細心里就愿意了,因而她在我跟前的回答十分迂回。”
說著,皇后感慨道:“到底是沒有爹娘的孩子,心思重,想得多,也不愿意讓別人做主她的婚姻大事。雖說我疼她,到底不是親娘,又有君臣之別,心事也無從傾訴。”
長泰帝來了興致,問道:“那她到底是怎么個意思?我記得林如海的遺言不是這樣。”
皇后笑道:“林丫頭啊,一則她想著自己是女孩兒,難以做主自己的終身,先有那番話兒,以她父親做幌子來告訴我,哪怕我是皇后呢,婚姻大事也不能全憑我做主,還得尊重她亡父的遺愿,嫁就得嫁個對她一心一意的人,不然就寧可留在閨閣中,對我尚且如此,更別說她外祖母史太君了。二則這丫頭想得深遠,旁人只說她不懂得借勢而為,就像陛下剛剛都還說了這話,偏她自有傲氣,眼前有權勢尋得好人家,將來無權勢時夫家可還會待她如故?”
因此,黛玉話里才說到了情,她只想因情而嫁,不想借勢而為,也露出人之一生,除死無大事的意思,目光長遠,心思通透。
長泰帝目瞪口呆,皺眉道:“不對,難道她不知道衛若蘭的心思?”
皇后又笑了,說道:“咱們知道衛若蘭這一年來的種種動作,不說前兒找什么鴛鴦寶石打首飾,我如今這樣的身份,都沒見過什么鴛鴦寶石,也不說他怎么托給舅母的。就說秋天里金冠丟了找回來就拿蘭花草去謝林丫頭,嘿,其中深意誰不明白?我料想聰明如林丫頭,也不是沒有察覺出來,但是她并不了解衛若蘭的為人品性,不敢應承,也不知道衛若蘭心意如何,也不可能巴巴兒地自己托人去打聽詳細,故言行謹慎到了十二分。這樣更好,這才是千金小姐的體統。而且,咱們知道衛若蘭的心思,她又不知道咱們早就一清二楚,自然矜持,話里話外只說秋圍,不說別的,連衛若蘭應他父親收著她的十萬兩銀子她都沒提。”
想通這些后,皇后愈加喜歡黛玉了。
起先皇后賞賜嬤嬤宮女太監給黛玉,完全是因長泰帝念著林如海的忠心,作為一國之母她理應有所表示,后來在鐵網山召見她,也是因此,覺得她有孝心,見過后就真正喜歡黛玉這個丫頭了,實在是玲瓏剔透,無人能及,脾氣又相投,不是隨波逐流之人。
先前有十分喜歡,現在已有十二分喜歡了。
而且,她很確定,黛玉其實也透著一點兒不想出閣的意思,可能是她不想借勢而為,也可能是她心有畏懼,至親如賈家一干人尚且不能依靠,何況外人乎。
當然了,皇后覺得如果有那么一個人符合黛玉所思所想,對她一心一意,對她不離不棄,和她情投意合,她會同意嫁人,畢竟她是至情至性之人,行動舉止都甚有勇氣,想法和世人有些格格不入,但她不會因為些許畏懼就裹足不前。
長泰帝呵呵一笑,道:“果然是個伶俐丫頭,到底是如何生成的玲瓏心腸?趕明兒朕該見一見才是。朕記得這丫頭自小兒沒了母親,沒兩年又沒了父親,且一直寄人籬下,就五六歲時上過一年學,你派過去的那些嬤嬤教的也不過是些閨閣禮儀,終究是怎么長成的?連號稱晶瑩剔透無人能及的皇后娘娘都險些被蒙了過去。”
皇后笑道:“許是天生的罷,天生的心較比干多一竅。”
長泰帝想了想,道:“這么說來,這樁婚事也不是不能成?”
皇后頷首道:“不錯,只要衛若蘭一心如故,再叫林丫頭知道些衛若蘭的為人性情,知道衛若蘭做的那些事,必然是能成的。”
長泰帝沉思片刻,笑道:“成了倒好,別的都是小事。”
皇后一笑,深知長泰帝的心思。雖然長泰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終究有些擔心衛若蘭有了得勢的岳家,其岳家得知衛若蘭手里的東西后,利用衛若蘭生事,倒不如順了衛若蘭的心思,結成這門姻緣,反倒更得衛若蘭感激。在衛若蘭獻方時,不知衛若蘭的所作所為長泰帝就已經有這個想法了,意外的是衛若蘭竟也有心,故而順水推舟。
也是因為這段想法,才叫長泰帝對待衛若蘭和黛玉之事上不拘小節,單叫她把衛若蘭狩獵所得的皮子賞給黛玉。若是其他人如此,早就被他批得一無是處了,黛玉倒還好,閨閣女兒不出門未有出格,衛若蘭送花寄情的行為到底有些不合時宜。
“既這么著,我就做主了,明兒我再召林丫頭進宮,與她細說衛若蘭之事,總得叫她清楚衛若蘭做了那些事情才好,她不知道,如何明白衛若蘭的心意?”
長泰帝點頭稱是,笑道:“到時候你帶她去御花園里賞梅,朕也過去。”
皇后瞅他一眼,問道:“衛若蘭也跟著去?哪有侍衛能進后宮里頭的道理?快別出這主意了,沒的叫人笑話。”
長泰帝一時疏忽,連忙道是。
皇后道:“且等著罷,林丫頭才十二歲,急什么?”
長泰帝不覺笑道:“倒是這個話,都還小,沒有朕的旨意,憑誰登門求親都成不了。靜孝在你跟前說了那么一篇子的話,可見是個刁鉆古怪的,你說的她都不肯應承,更別說其他人了。這丫頭倒還記著自己不知衛若蘭的人品性情,怎么衛若蘭見那么一面便惦記上了?”
皇后道:“我瞧那衛若蘭不是傻的,不可能單憑一面就記著了,許有別的緣故也未可知。”
夫妻二人都不知衛若蘭手里握著紅樓夢及其紅學著作若干,早已比世上任何人都了解黛玉的為人,繼而一面之緣后方動了心。
想不通其中的緣故,二人就不再多想,然已決定撮合蘭玉二人。
長泰帝從皇后宮中出來,瞧著天上落下的雪珠兒,忽然計上心來,御書房里只有幾個心腹太監時,他叫來衛若蘭,笑問道:“朕聽說你母親舅母托北靜太妃上榮國府求親去了?怎么不來求朕?朕從前可是說過,親自給你賜婚。”
衛若蘭臉上一紅,低頭道:“陛下日理萬機,微臣不敢驚擾。”
長泰帝笑道:“如今不擾我,難道明兒不來求朕?”
“陛下開恩!”衛若蘭嚇了一跳,唯恐長泰帝反悔,將來不給自己賜婚,平添波折,雖然他打算先得黛玉同意,再來請求賜婚。
長泰帝一嘆,道:“皇后今兒跟朕念叨,聽說了鴛鴦寶石,沒福氣見到是什么模樣。”
衛若蘭聞言一呆。
長泰帝打探消息的線人簡直是無孔不入,連太上皇宮中都有,別說其他人家里了。跟在長泰帝跟前一年多,加之長泰帝并沒有瞞他,衛若蘭很清楚自己家中恐怕也有,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沒放在心上,這樣也能讓長泰帝更放心。
不過,聽到長泰帝提及鴛鴦寶石,衛若蘭頓時苦著臉,他費盡了心思才得到那么兩三塊鴛鴦寶石,打算送給黛玉的,哪里舍得孝敬長泰帝和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