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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因擔(dān)心長泰帝在太上皇跟前不好交差,草草用了飯,出了殿在院內(nèi)走來走去,黛玉業(yè)已用畢飯,漱了口,換了衣裳,過來相陪。
黛玉瞧了瞧皇后的神色,乃道:“娘娘可是有煩心事?”
皇后點了點頭,見周圍無人,嘆道:“有這么一家人,家里公中缺錢,已經(jīng)掌權(quán)的老爺節(jié)衣縮食,偏老太爺不肯放權(quán),手里攥著家里的大管事不聽老爺之命,又想著天天從公中支銀子,老爺好不容易才有了進(jìn)賬,老太爺卻又知道了這筆錢,意欲支取,你說該如何料理?”
聰明如黛玉,須臾之間便明白老爺是長泰帝,老太爺是太上皇,她抿嘴一笑,并沒有開口回答,榮國府小小宅門內(nèi)已有許多爭端,何況朝野皇宮。
皇后只是隨口抱怨,沒指望黛玉有好主意。
晚間長泰帝如約而至,在皇后跟前方現(xiàn)怒色,告訴她,太上皇得知后大喜過望,命他等金子運(yùn)回,先支一筆出來給他用,隨后又恨恨地道:“邊疆將士所需,災(zāi)區(qū)百姓所需,太上皇一概不聞不問,倒是不忘他手里頭那些大營里將士的餉銀,不許短一文半個。”
皇后道:“陛下息怒,咱們早知是這樣了,又何必氣壞了身子。”
隨即轉(zhuǎn)移話題,道:“既已確定金山確出金子了,陛下可曾想過如何賞賜衛(wèi)若蘭?倒是個極難得的孩子,不能虧待了。”
長泰帝道:“若蘭今年十五歲,賞賜過于頻繁容易引人矚目,于他不是好事,你也知道衛(wèi)伯府那些子人和事情,沒一個好相與。趕明兒再說,他的好處朕都記在心里了。朕今兒問他有什么想要的,他說暫時沒有,是個懂事的。”
皇后贊同道:“有道理,等他年紀(jì)再大些,或者分了家,另行賞賜不遲。”
提起衛(wèi)若蘭之功,不免思及黛玉之獻(xiàn),長泰帝問道:“靜孝那丫頭住在你這里,你不送她回去,可是怒氣沒消?”
皇后笑道:“早消了。我何曾惱了?那些子人不值得我惱。我不過是在鐵網(wǎng)山和林丫頭一見如故,回京后一直想念著,方接她過來住兩日,至于其他人怎么想那是他們的事情,與我何干?我又不曾斥責(zé)他們,也不曾流露出什么意思來。”
長泰帝莞爾,道:“便是你什么都不說,才叫人心里忐忑不安,恐你降罪。”
皇后嗤笑一聲,臉上帶著點點冷意。
“你打算幾時送靜孝回去?”長泰帝滿臉好奇,料知皇后必有主意。
皇后慢條斯理地道:“豈能就這樣送回去,等他們來請回去。我送回去,他們只當(dāng)我氣消了,仍舊是記吃不記打,親自來請回去,他們才能徹底明白林丫頭的身份。”
長泰帝笑道:“倘若不來請呢?”
“不來請?”皇后低頭撫了下鳳仙花染的指甲,然后抬起頭,道:“但凡有心,想得我原諒,就得有人進(jìn)宮來請,不來,如何示其歉意?我料想,林丫頭生日那天是個好時機(jī),后宮椒房眷屬可進(jìn)宮,又能全了自己的臉面,又能表示自己的心意。”
長泰帝素知皇后料事如神,道:“既如此,就等著看了。”
皇后一笑。
展眼到了二月十二,黛玉一早起床,就有劉嬤嬤等人過來給她磕頭,忙命快起。
黛玉年紀(jì)小,又在孝期,雖然皇后記著她的生日,但卻不能給她擺酒唱戲地過,只在昨日命人送了許多衣裳玩器給她,今日又備了一百壽面和一百壽桃兒遣人送到后殿,又吩咐御膳房預(yù)備新巧菜蔬做了送上來。
去給皇后請安時,皇后笑道:“壽星來了,快免禮坐下。原想借著你生日好生地樂上一樂,偏生不能,免得你心里過不去,旁人也來譏笑咱們娘兒倆。”
黛玉謝道:“如今已是極好,若熱鬧地過,如何對得起父母。”
隨即臉犯愁意,道:“父孝在身,猶未曾完,我又是做新衣裳,又是打新首飾,雖然平素謹(jǐn)慎不食葷腥,但也曾隨眾看戲,犯了諸多禁忌,午夜夢回之際,總覺得對不住九泉之下的父母。”
皇后聽了,便知她想左了,忙道:“傻丫頭,我就知道你太多心了。父母之喪百日后,大戶人家里孝期內(nèi)不吃葷的有幾個?不穿綾羅綢緞的有幾個?閉門不應(yīng)酬的有幾個?又有幾個能做到枕磚席地守墓?他們都做不到,又怎能苛責(zé)你一個孩子?便是吃藥,那藥里還有葷呢!不說大戶人家,且說寒門小戶,尋常百姓日日早出晚歸地忙著勞作,難道當(dāng)真就閉門守孝不出了?沒有這樣的道理。你已經(jīng)做得極好了,不用為此掛懷。”
黛玉道:“我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從前想著祭祀乃為盡心,何時何地都使得,只是如今不同往日,怕被人挑了不是,反而累及身邊人。”
皇后笑道:“別擔(dān)心,擔(dān)心這些做什么?若為這個而活,終究沒意思。”
黛玉嘆息一聲,將心事和盤托出,道:“我倒不是為了外人的說法和看法,也不曾想過效仿孝子賢孫,只是心里覺得對不住父母。”
皇后撫慰道:“莫如此,別人都做不到,又怎能來要求你一個小小的女孩兒?平常人家只需服內(nèi)不生子、服內(nèi)不娶親、服內(nèi)不宴樂、服內(nèi)不穿紅衣喜服即可。”
黛玉傷感道:“我卻沒能做到服內(nèi)不宴樂。”
賈元春省親,她得其召見,夜間游園看戲,百般熱鬧,寶釵生日那天,亦隨賈母出席看戲,平常吃飯用藥膳,也沒有做到茹素。本以為自己已經(jīng)做得很好了,如今細(xì)想,終究有許多不是之處,今逢生日,思及父母,越發(fā)覺得愧疚萬分。
皇后心想到底是孩子,忙以文武百官家孝期內(nèi)的消息開解她。
除了幾個頂頂有名的孝子賢孫外,聞得滿朝文武便是丁憂,也沒能做到這些,私底下不知道吃了多少葷油,黛玉略解憂愁,到底仍難開懷。
可巧元春打發(fā)人來請黛玉,皇后拒絕道:“免了,告訴賢德妃,靜孝縣主不過去打擾她。”
來人不是別個,卻是黛玉在榮國府亦曾見過的抱琴,她跟著元春進(jìn)宮,一直服侍元春,素知元春心事,聞聽皇后斷然拒絕,心底暗暗叫苦,莫不是皇后對賈家怠慢黛玉而起的怒火仍未平息?不然怎會三番兩次地推掉元春之請。
黛玉進(jìn)宮這些日子里,借請安之機(jī),元春在皇后宮中見過黛玉兩回,感慨她得皇后的青睞,只是沒有一次能把黛玉請到自己的鳳藻宮,姊妹間說梯己話。
抱琴掩下心思,低眉順眼地道:“娘娘說,今日是二六之期,老太太和太太都進(jìn)宮了。”
舊年每逢此日,都只王夫人一人進(jìn)宮,和元春共敘母女情分,說不盡的梯己言語,賈母今日突然和王夫人一同進(jìn)宮,可見醉翁之意不在酒。
皇后似笑非笑地道:“難道林丫頭住在我這里,一個個都不放心不成?”
抱琴連道不敢。
皇后擺擺手,正欲言語,黛玉忽然道:“娘娘,既然外祖母進(jìn)宮了,無論如何我該當(dāng)去見見外祖母,回來陪娘娘一起吃飯。”別人都可不在意,獨賈母不能。
皇后已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點頭道:“去去就來。”遂命心腹宮娥送她過去。
抱琴眼里透著一絲喜色,忙忙告退。
及至到了鳳藻宮,久居中宮長處花間林下的黛玉便覺此處十分空曠寂寥,宮內(nèi)除了規(guī)制外,其陳設(shè)亦無奢華之氣,倒合了省親那日元春說大觀園過于奢靡之言。
不過,即使如此,也是十分富麗堂皇。
黛玉上前以國禮參拜,元春忙命免過,等黛玉給賈母和王夫人行過禮,方賜下座,命人沏茶,含笑道:“今兒是妹妹的華誕,我早早地就想著了,只是一直不曾請得妹妹過來,未曾送給妹妹。”說畢,命抱琴將巾紈香帛等物拿出,又有兩件精巧玩器。
黛玉淡淡一笑,謝過,命紫毫接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