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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興懷道:“只是孫兒想您,請求陛下讓孫兒來拜個年。”
太上皇道:“他對你好么?”說畢,又笑,“便是待你不好,你也不敢說。這里里外外,都是徐景昌的人。”
李興懷不好接話。
太上皇不舒服的挪動著身體,他背心陣陣發痛,胸腔似被堵著棉花,呼吸困難。太醫院正每日都來請脈,延續著他的生命。他都懷疑是不是兒子故意的,讓他這般痛苦的耗著。小太監替他揉著背上的穴位,但一點效果都沒有。端上來的食物,不過吃了兩口,盡數吐了。
不能進食,身體早已沒了肉。卻因病浮腫,像個發面饅頭。太醫開著利尿的藥,也不過吃下去那會子能好上半日,此刻又腫了起來。吐完的太上皇像被拖出水中的魚,大口的呼吸著。李興懷更不敢把母親亡故的事說出來,手忙腳亂的伺候太上皇換衣后,慌忙的退出了離宮。他不能讓太上皇死在眼前,他還有弟妹與兒女,他不能受到牽連。
然而太上皇病到這個份上,早晚要死的。維生素b1缺乏癥會誘發心衰。庭芳并不知道如此詳細,她只知道腳氣病會死的特別煎熬。年二十九,離宮的喪鐘響起,太上皇終于在長達半年的腳氣病的折磨下解脫的咽了氣。昭寧帝下旨啜朝三日,恰錯過了正月初一的大朝會。剛殺了無數貪官,國庫時隔多年再次充盈。但昭寧帝不打算花太多的錢,正在辦喪事的李興懷見太上皇都沒有厚葬,立刻削減了開支。先太子妃的喪事,本也無多少人參加。宗室近親不得已來走走,庭瑤使人送了一份奠儀,就沒了聲息。
想著城外土地上無法沖洗干凈的鮮血,李興懷只能想活著已是奢望。昭寧帝待他,不算刻薄。
今年的新年,一點也不喜慶。從皇帝到官員,幾乎家家守孝。父喪,出嫁女齊衰;外祖父喪,外孫女小功,外孫女婿緦麻。即便是罪臣,也不能攔著活人守孝。定國公府連燈籠都沒掛,上下皆換了素色的衣裳,只有七歲以下幼童無需守,依然穿著大紅。
庭芳抓緊著機會教授陳恭一切她知道的測繪知識,陳恭用絲帛謄抄,生怕忘了一個字。陳氏看著庭芳帶著傷,卻用盡心力教書,都不知道說什么好。
庭瑤怕陳氏傷心,跑到定國公府過年。卑不抑尊,按理庭芳都不用守孝的,更別提庭瑤。但姐妹兩個皆穿了素服,算是給陳氏一點點安慰。
正月初五開衙,昭寧三年的官場掀開了新的篇章。昭寧帝第一道圣旨,昭告天下,從今歲恩科起,實行科舉改制。所有應試者,算學與文學并重,增設女科,廢除八股,分科取士。
天下讀書人嘩然!庭芳早年寫的幾本書立時賣到脫銷,農學、水利、官制等相關書籍亦被搶空,可謂洛陽紙貴。所有的印刷廠瘋狂的印書,燈火徹夜不絕。一層層的舉子圍在了定國公府門前,跪求庭芳收徒。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瘋狂的江西。江西全境所有的讀書人奔走相告:“科舉改制了!科舉改制了!按我們江西的法子改了!太傅千歲!千歲!”
江西籍的讀書人,全都在狂笑:“要邏輯題虐死那幫學渣吧!哈哈哈哈!”
“全天下一起受虐,實在大慰啊!你說太傅出的那套《五年科舉,三年模擬》外省有賣嗎?”
“總分合格,數學不及格者亦不算通過,哈哈哈,不枉費我學那么多年數學!”
“紡織廠子弟學校打小學的數學啊!他們那些七八歲的娃娃,就能考童生了吧?”
“必然啊!但江西考生那么多,能錄幾人?”
“全國一起考!”
“啊哈哈哈哈,真的假的?那還有別的省什么事兒啊!”
“所以加緊著考吧,朝廷沒人,將來必限制江西的。再說江南人讀書那么狠,等他們的數學趕上來,那才叫沒我們的什么事兒了呢!”
“哎呀你說的對,我要拉上我妹子一起考,頭三屆女孩兒單獨錄啊,你說我們江西的姐兒能上多少?哈哈哈太傅太狠了,不識字不能轉正式工,江西的姑娘家個個都識字了吧?”
“識字算什么,一科才錄幾十號人,早被官家小姐搶了。”
嬉嬉鬧鬧中,昭寧帝又發第二道圣旨,成立國防部,位列六部之前。由國防都督統管,兵備武器研發皆從工部挪入國防部。南昌研發部遷入京城,火器船舶并入國防部。按技能授予官職,歸屬武將系統,職稱沿用南昌研發處的初、中、高、總四級工程師。民生相關例如房屋修建、水利工程、機械創新改良并入工部虞衡清吏司,同樣四級工程師,但屬于文官系統。國企隸屬于國企司,其管理層職官授予戶部官職。
南昌研發處與江西安徽境內的各國企爆出的震天的歡呼!翠華一路狂奔到君子墨家,叉腰狂笑:“君千戶!我當官了!哈哈哈哈!我當官了!誰說女子不如男?我現在就去給我娘請誥命,氣死我那沒出息的哥!”
君子墨鄙視的道:“你的出息也夠了!”
翠華搖著君子墨道:“她們還說我獨個兒不好,嫁個工程師也能撈著誥命,我稀罕的!現在我的官職比她們男人的還高了,哈哈哈!君千戶,你可知,我從沒想過有今日,我以為我一世能在主子跟前做個大丫頭就到頂了,我沒想到我能當官!當官啊,你敢想嗎?就三年前,你都不敢想!”翠華說著眼淚開始飚,“君姐姐,我當官了!”
君子墨笑道:“瘋了一個,我且瞧著你們要瘋幾個。”話雖如此說,但當時她被封千戶的時候,亦是這般心情。一躍龍門,從此再不相同。周毅等人都使人送了賀禮,時至今日,他們各有前程,彼此處的與兄弟姐妹無二。君子墨也大撒英雄帖,替翠華操持酒席。
昭寧帝圣旨頒發,天下人皆想起南昌有成片的作坊,聚集了天下的算學精銳。即便頂尖的一撥兒去了京城,留在南昌的,必然比別處強悍。讀書人掙命的往南昌跑,卻是在見到南昌城的一瞬間,震撼,充滿了四肢百骸!
南昌城內高樓林立,當初庭芳規劃的小兩層早就被拆的不剩多少,住房緊張,城內的房屋在研發處的設計下,開始重建、加高。四五層的房屋隨處可見,城外更是規劃出成片的廠房與住宅。寬闊如江的馬路,繁忙的車輛,徹夜不熄的燈火,這便是天下首富的南昌!
許多人第一次見到如此色彩斑斕的城市,女眷的裙襕層層疊疊,珍貴的水田衣隨處可見。街上沒有亂竄的孩童,因為工廠用人巨大的吞噬量,幾乎沒有女眷得閑,她們的孩子盡數被圈入了廠礦教育系統。每一間大廠房最外側,永遠能聽到朗朗的讀書聲。
都指揮使衙門前的大廣場上,老人組成的戲班子在唱戲,吹拉彈唱的雜藝水平參差不齊,但玩的極其高興。一個因當年大水,跟隨母親逃至江南舅家的少年,怔怔的看著全然陌生的家鄉,他找不到一個認得的鄰居,找不到一條熟悉的街道。
初春的陽光下,整個南昌城只有一個詞能形容。
歌舞升平!
少年靠在石頭上嚎啕大哭,這是我的家鄉,這是我出生的地方,我親眼看見了盛世景象。江邊高聳的堤壩會保護這片土地,再不會陷入水患的汪洋。可以盡情的生活在這里,努力讀書、娶妻生子。到老時加入他們的隊伍,頤養天年。
我再也不會離開家鄉,因為沒有那一處,能比得上我的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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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寧三年,天下王田。
屠殺威懾到了天下的每一個角落,再無官員敢對私田報有任何幻想。但隨之而來的是工商業的興起,精明的官員們看到了星星之火,便知自己的荷包可以再次豐腴。舊黨被清除干凈,留下了大批的政治遺產與空白。新黨歡快的撿著勝利的果實,撈著商戶的錢財,都覺得王田也不壞。
鹽鐵還在國家手中,換言之,鹽商依舊奢豪,只是他們的錢財不能再囤積土地,要么承包大型規模化養殖,要么投資工商業。為了刺激商業,商稅被壓的極低,初期野蠻生長的金融業亂象,也不敢過分約束。任何一個時代,必然有受益的,也有受害的。從中央到地方的各種妖孽層出不窮,考驗著地方官執政的水平,也考驗著昭寧帝的心胸,不被氣死的心胸。
科舉在緊鑼密鼓的預備,此前從未有女子舉業,頭三屆的女子是不用從童生一路殺來,而是直接入京會試。敢來撞大運的女子不多,故競爭也很是疲軟。翠榮殺氣騰騰的從湖南奔回京城,加入了葉家備考大軍。夏波光與翠榮四目相對,火花四濺,兩個長于數學之人皆在想——干掉了她我沒準就是頭一個女狀元!對射完之后,又玩命的開始復習。
劉永豐瞄了一眼南昌景象,立刻拖著幾十萬的家底去了安徽,炒起了地產。耕地必須王田,但城里的土地卻可以自由流通。耕地的界定有無數的手腳可以做,劉永豐才不去踩昭寧帝的雷,老老實實拿著巨額財產在安徽各個城市里囤起了土地,蓋起了商品樓。他都想好了,這一筆大賺后,他就開始涉及船舶運輸業,所以現在賺的錢,一定要拿出一部分支援虞衡清吏司的民用船研發處,這樣他才能拿得到第一份私營入場資格證。劉永豐徹底摸清了昭寧帝的套路,只要對朝廷有益的,甚至說利大于弊的,不管怎么折騰,他都能大開方便之門。反之,呵呵。唯一郁悶的,就是始終沒有兒子。從他打完經濟戰后,幾個女婿開始蹭錢擦后。但劉永豐不樂意了,前倨后恭,不就是看他不單有錢,還直達天聽了嘛。這會子才來占便宜,想得美!真當劉家的小肚雞腸,是浪得虛名么?
李興懷辭官后,宗人令再次空缺。宗室被剛搞了大屠殺的昭寧帝嚇的魂飛魄散,無人敢冒頭。左宗正來回看了看,正在行女子一同分田與女子科舉,立刻上折請宗婦秦王妃任宗人令。昭寧帝本想讓庭瑤去做內務府大臣的,既然宗人府想搶,就兼任好了。陳氏因此又多了兩卷誥命,只把越氏看的眼如火燒,成天追著庭珊,逼著她上進替自己掙功名。庭珊將要臨盆,氣的在家大喊:“你想要品級,你自己去考啊!你算數比我還強呢!”
越氏恨的咬牙切齒:“你以為我不想,我爹說我敢去他就跟我斷絕父女之情!”
“你就慫了不成?”
越氏怒道:“你才慫!不孝是十惡不赦的大罪,他開口了我還能當官嗎?能嗎?你有這般條件,居然不考!待大伙兒都醒過神來,你那手爛字考的過哪個?你大伯母就兩個女兒,現在三軸誥命,兩個正一品,一個三品!我三個兒女,你們要連個七品都弄不回來,我跟你們沒完!”
越氏又道:“還有庭珮!你休聽你外祖做媒,越氏女我才不要!人家兒子娶親,取個女官回來,我兒子娶親,取個識字兒的,親爹不許考!我還不如娶個文盲!”
庭珮:“……”親娘哎,您跟大伯母比,就是要他們跟庭芳姐倆比啊,那是尋常人能比的嗎?
庭玬也道:“你自家肚子里爬不出太傅,就想開點啦!誰家因子得封的不是七老八十了,五十少進士噯!二哥在五十歲之前一準能中進士,娘你長命百歲就可以穿鳳冠霞帔了嘛!”<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