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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來寺廟都是壕,所以常常趕上皇帝不湊手的時候就要被“滅佛”。本朝皇帝暫時不窮,幾大寺廟占地極廣,種了各色花木,意在引人去游玩,順道賺些香火錢。因陳氏提了桃花,庭芳便問:“咱們去桃花庵么?”桃花庵的桃花最負盛名,又是尼姑庵,等閑不接待男客,是以女眷最喜去那處,輕松自在。
楊安琴道:“我們原想去桃花庵,打發人問了問,竟是排的滿滿當當的。故預備去天竺寺,那頭花沒那么多,人更少些。橫豎咱們就是出去逛逛,若要看花,我認識好幾家人在京郊有上好的園子,咱們借兩日擺一席酒還更清凈些。”
此話正合庭芳的意,她最怕人多,到時候花沒看到幾支,盡看人頭了。寧可清清靜靜的出去走走,只要有青山綠水,都是休閑。
陳恭早在家關的不耐煩,聽到要出門去踏青,不由歡欣雀躍:“單咱們沒意思,叫上玬哥他們才好哩!”
陳氏笑罵:“你想叫上庭玬淘氣吧!我可不敢帶了你又帶他,且看他娘去不去吧。”說著就跟楊安琴討論起出門的細節來。
庭芳一時插不進嘴,心里又掛著數學題,便起身告辭回房繼續算。庭蕪從來在陳氏跟前沒什么臉面,見庭芳走了,也跟著走。回到房中繞了一圈,又覺得無聊,索性搬了東西去庭芳屋里練字。陳恭摸進來時,姐妹兩個都埋頭苦干,只好百般無奈的跟著寫作業。一時無話。
彼時大戶人家女眷出門不是件容易的事兒,尤其是她們帶著孩子組團出游。跟車的搬東西的選誰不選誰都有講究,又有還得帶上不少行李,預備路上偶或有不方便好換衣裳,幾乎趕的上一次小型搬家。忙碌了好幾日,待到預備出門郊游時,陳氏又踟躕了。
楊安琴不明就里,問道:“還有什么沒預備的?不大要緊的現買也成。如今廟里極會做生意,差不多的東西都有,只是貴些。”
陳氏沉默不語,她是出門郊游的,不是去添堵的。可是既然說好了帶孩子出去玩,要怎么樣才能只帶如意的呢?看不順眼的庭樹不想帶,庭蕪是庭樹的親妹子也不想帶,庭蘭性格又別扭,除去小八因年紀小實不能帶去吹風,陳氏心里愿意帶的也就庭瑤庭芳二人。
陳氏內心并不待見庶出子女們,只是以往沒兒子,不賢良也得賢良——還得靠庭樹養老,裝也要裝的十分大度,內心哪有不泛酸的?何況周姨娘仗著生了庭樹,處處擠兌她,大老爺滿心只有兒子,女人家的爭鋒他權當看不見,她不知受了多少閑氣。哪怕生了小八,沒有老太太出頭,周姨娘還敢肆意擠兌,她能喜歡庭樹才怪。不喜歡庭樹了,難道還能喜歡庭蕪?跟庭芳好也不行啊!她可沒忘記月子里庭芳還因庭蕪被大聲呵斥的事兒。庭芳小孩子家忘了,她怎么敢忘?在眼跟前被人欺上門,哪個當媽的不記仇?不像秦氏那般隨意揉搓,已是她修養好了,難道還真當親閨女養著啊!
至于庭蘭,就純給庭樹連累的。如今周姨娘和庭樹都失了寵,大房眾人皆看陳氏臉色行事。在大房這一畝三分地上,幾個小主子在下人眼里是分了三六九等的。頭一個庭瑤自然不敢怠慢,再有就是庭芳無人敢惹,小八大家還巴結不上,只得作罷。落下的庭樹庭蘭和庭蕪,大伙兒就不怎么上心。而自打庭芳和陳恭那一架開始,庭蕪心中對庭樹就無比失望,直到現在還惱親哥哥見死不救,故意愛答不理,只管跟庭芳玩。庭蘭本就是個透明人,庭樹那邊丟了親妹子,兩個人一來二去便開始走的親熱,不為旁的,多個說體己話的人也好。
說來庭樹與庭蘭年紀差了不過兩個月,孫姨娘本就是刻意抬舉著跟周姨娘打擂臺的,前后腳懷孕生子,到底是周姨娘命好些,一舉得男。按說兄妹兩個一起長大應該十分親近,只是兩個姨娘不對付,鬧的孩子們都生分了。如今周姨娘關了禁閉,孫姨娘又欲庭蘭多些依仗,原該親近的二人遲了十幾年才漸漸熟悉,也是造化弄人。
各人有各人的立場,庭樹庭蘭不過是抱團取暖,卻礙了陳氏的眼。陳氏作為元配太太,醋一醋小老婆,冷淡點庶出子女是一回事;小老婆們作妖,庶出子女寧愿自個兒湊堆也不巴結她,又是另外一回事。大房的嫡母與庶出不合,到底是姨娘庶子責任大些,陳氏更不可能放低身段去討好。往日沒兒子是沒辦法,不然哪個嫡母會去遷就庶子的?不從人情論,只說理法,也是該兒女孝敬母親才是。平日在家里眾人都粉飾太平,能糊弄過去的就別揭開來說。可到了有事兒的時候,親疏遠近就不得不顯露出來。
楊安琴見陳氏不說話,追問道:“到底何事值得你為難?”
陳氏嘆了口氣道:“我亦想一碗水端平,只他們都不親近我,咱們還想多玩幾日,帶他們去不自在。”
“噯!”楊安琴點了點陳氏的額頭,“你就是不長進,他們不親近你,你還操那份閑心做什么?就直說帶誰去,不帶誰去便是。他們不樂意的,再來抱著你的腿撒嬌兒,你看他撒嬌撒的好就應,撒嬌都撒不好的,理他呢。你是母親,怎么還畏畏縮縮的。大房里的兒女,你想怎樣誰還能說你不成?往日沒兒子,確實要顧忌的多些,如今還那樣軟趴趴,也怪人欺你?”
陳氏為難的道:“太外露了也不好。”
楊安琴不是頭一天認識的陳氏,自是知之甚深,若能叫她說幾句便能改了性子,也不至于被小妾拿捏住了。索性道:“罷了罷了,你就是個扶不起的阿斗,再指望不上你。我晚間回老太太,就以我的名義,邀你們妯娌三個去看花,倒看誰好意思胡亂跟著!”
“嫂嫂……”
楊安琴擺擺手:“你呀你,算了,我不說了。咱們到底住一晚還是兩晚?依我說多住幾日,然你們家規矩嚴,單咱們幾個倒是不妨,孩子們的功課卻不能耽誤。”
陳氏眼睛一亮:“正好有由頭不帶他們!庭瑤和庭芳都是可以跟著我們多住幾日的。”
楊安琴忍不住翻個白眼:“出息呢?”話雖如此說,倒還真是個好法子。庭瑤早不大去學堂了,自然不怕耽誤功課,而庭芳則是告了假。余者皆要上學,做嫡母的要孩子上進,誰還能說什么?至于陳謙陳恭,葉家的規矩還框不到陳家頭上,上不上學還不是他們自己說了算。
議定之后,陳氏便發了消息出去。不出意外的,孫姨娘與周姨娘都變了臉色,什么不欲耽誤孩子們的功課?分明是不待見她們的孩子。然而兩個失了寵的姨娘,除了背地里咬牙切齒的罵幾句別無他法。唯有庭蕪,靜靜的在屋里坐了一刻鐘,才輕輕的嘆了口氣:“庶出啊……”用手撥弄著筆架上懸掛著的羊毫,看著筆桿搖搖晃晃,低聲苦笑,“四姐姐到底是怎么樣才能把她當親娘的呢?是因為沒有娘么?”
第80章 喵喵喵
“草樹知春不久歸,百般紅紫斗芳菲。
楊花榆莢無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飛。”車行碌碌至城外,庭芳掀開簾子就笑念了一首韓愈的《晚春》。
與庭芳同車的陳氏接著念道:“芳樹無人花自落,春山一路鳥空啼。”
庭瑤撲哧笑道:“可是應了景了。”
庭芳翻了個白眼:“重重疊疊上瑤臺,幾度呼童掃不開。剛被太陽收拾去,卻教明月送將來。”
陳氏撫掌笑道:“好了好了,咱們是去看花兒的,可不是去賽詩會的。你們姐妹要斗詩,回去了邀上家里的姊妹們開上一社再斗吧。”
庭瑤道:“我們才幾個人,可斗不起來。只有那聚族而居的人家才湊的齊人數。不然咱們大的大小的小,有的連《聲韻啟蒙》還沒背完呢,可做不得詩。”
庭芳少有出城,此刻才發現黃泥路上有兩道深深的溝,心下納罕,把陳氏和庭瑤的話題丟開,探頭前后望了望,只見所有的馬車都行使在溝里,好像軌道一般。頓時明白了南轅北轍的含義。以往她還天真的想,車的痕跡怎么能看出南北?不都是兩條印記么?現在可算看明白了,合著古代的馬路不是雙車道,而是雙軌道啊!那所有的車軸距都必須一樣咯?于是她又探頭出去目測了一下,還真是!好神奇。
正是春游好時節,路上行人頗多,卻都只能排著隊像火車一樣頭尾相接規規矩矩的走。馬車的顏色還有講究,皇帝用明黃,親王與三品以上官員用紅色,余者便是雜色,老百姓只能用棉麻。葉陳兩家家主皆是高官,可用紅色。遠遠望去好似一輛見不到頭的彩色火車,別有風味。
出門在外為了避免麻煩,在不逾制的前提下,都是能多顯擺就多顯擺。低調是好事,但低調到被路人甲挑釁可就是笑話了。因此庭芳乘坐的馬車不單用了鮮艷的大紅,還裝飾了許多寶石結成的穗子,再掛上葉府的標記,務必一公里開外閑雜人等就能有序避讓。大家都守著規矩才更方便。
庭芳看了一陣窗外,把稀奇的事兒研究透了就沒意思了,田園美景只存在詩里,現實很無聊。比庭芳更無聊的是楊安琴,因陳謙重學業,沒興趣跟隨母親弟弟外出郊游,只有陳恭跟著。陳恭上了馬車后只管擺弄手中的玩具,對楊安琴的話愛答不理的,鬧的楊安琴只能在車里發呆。
從京城到天竺寺日常要走兩個時辰,人多時便要走三個時辰。所以古人走親訪友都要住上幾晚,不然都不夠路上的時間耗的。陳氏與楊安琴自然也按習慣先打發男仆騎馬預定了房間,打掃干凈鋪上鋪蓋承設,二人才帶著孩子慢悠悠的出發。孩子也只帶了庭瑤庭芳與陳恭。原想邀請越氏與秦氏,哪知她們一個不想耽誤孩子的學業,另一個在家等著姐姐上門,皆不肯出來。雖然只有姑嫂兩個少了些熱鬧,倒也多了分自在。走了好一陣,姑嫂兩個都悶了,楊安琴打發陳恭與陳氏換了車,兩個婦人說家長里短,三個孩子說學堂趣事,更加相得益彰,聊解路途之乏味。
陳氏等人找到了合適的消遣,東院里的其它人也活泛開來。她前腳出門,大房后腳就炸了營。孫姨娘在堂屋里不住的與夏波光抱怨:“說什么視同己出,到底只疼自己養的!哥兒們要上學便罷了,如今各個廟里不知住了多少達官貴人,她庭瑤一個人吃不下,便又帶著庭芳去!生怕咱們搶了一點兒風頭。難道庭蘭嫁的好,不是她臉上的光輝?防我們跟防賊似的,也是嫡母!”
夏波光是新來的,人坐在廳里聽孫姨娘說話,神早就飛到了九霄云外。她還沒孩子,很沒必要摻和到前輩們的爭風吃醋中。說起來這位夏姑娘也是個妙人,日常晨昏定省從不遲到,但也幾乎不說話。請了安就回房呆著,實在坐的腰酸背痛,便在屋里繞圈兒,打死不出房門。若不是大老爺十天里有八天歇在她屋里,大房好懸都要忘了有她。也就是孫姨娘住對門兒,閑了尋她說話。
見夏波光又同往日一樣嗯嗯啊啊,孫姨娘氣不打一處來,跺了跺腳一甩帕子,怒道:“跟你說也不明白!你就是個木頭!”
夏波光咬了咬嘴唇,差點憋不住笑,心道:當我跟你一樣傻啊?你閨女巴結不上嫡母管我什么事兒?我無根無基的,應了你一句半句的,萬一說岔了跳進黃河都洗不清。專職做小老婆的人,攏住男人就行了,沒事跟太太慪氣,嫌日子太好過?
還真就有嫌日子太好過的!陳氏出了門,老太太輕易不管兒媳婦的院子,周姨娘便覺得可以透氣兒了。雖不敢出門,卻是打開了窗子,趴在窗臺上與外頭行走的仆婦說話。到底是養了哥兒的姨娘,被她叫住了,仆婦們自然不敢不搭理,不過半個時辰,她窗戶前就圍著一群嗑瓜子兒說閑話的。
孫姨娘見狀也跟著抬了凳子坐在院子里吃零嘴兒,時不時挑釁的看周姨娘一眼——你能耐你也出來啊?二人斗了半輩子,碰頭就要較勁兒,成條件反射了都。周姨娘見孫姨娘在院子里翹著二郎腿吃蜜餞,暗自咬碎一口牙——能出門了不起啊?有本事你浪出二門去!
兩個姨娘眉來眼去,打著沒有硝煙的戰爭,夏波光本能感受到了危險,溜回房中預備蒙頭睡覺。才爬上炕,又覺得不好。萬一那兩個斗雞對罵上了,被人逮著她還得作證人,不如躲了出去。便又爬下來,隨意翻出個花瓶,帶著丫頭跑去花園里貓著了。
不得不說夏波光的直覺不錯,孫姨娘和周姨娘互瞪了幾眼都覺得不夠帶勁兒,便開始含沙射影。只聽周姨娘同仆婦們笑道:“這女人啊,賢惠不賢惠得男人說了算,自以為賢惠的都是假的。鎮日里以為自己針線卓絕,實際上不過是什么本事都沒有,自封的罷了。”此話分明是說孫姨娘沒本事,只能做針線展示自己的賢良,卻沒人買賬。
孫姨娘冷笑道:“婦道人家最忌口舌,搬弄是非乃七出之條,我瞧諸位還是謹言慎行,莫叫婆婆惱了,休回家去。”呵呵,差點被休回娘家,如今還在禁足的人還有臉說閑話?
周姨娘風光十幾年,就今年踢到了鐵板,雖不敢反抗,傲氣卻還在。笑道:“彩衣娛親乃孝道,若要孝順,先得說話。話都說不利索,婆婆連你是誰都忘了,還談什么其它?”
“咱們算哪個份位上的人,也敢說婆婆不婆婆的,”孫姨娘道,“伺候主子用心便罷了。”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針鋒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