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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文濱真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才維持住表情不要崩盤,在同僚們各異的目光中接了那張牌票,待刑部的官員走后,便有一些人或好奇或關(guān)心地來問他究竟,盧文濱很快撐不下去,找上司告了假早退,他的心理素質(zhì)遠(yuǎn)不如萬閣老好,直到走出翰林院的大門,離開了那些目光,猶覺芒刺在背,整個人都很不好。
作為苦主之一,蘇長越同時也接了牌票,他就淡定多了,照常當(dāng)差,順帶著聽了朝會后來發(fā)生的那場爭論,踩著點才下值回家。
知道他明日要去刑部過堂,一家人都有些擔(dān)心。
“沒事,皇上下詔開審,那就是站在我這邊的。”
蘇婉蘇娟并孫姨娘聽不懂這前后的關(guān)聯(lián)所在,但知道有皇帝“撐腰”,終究安心了些,各自散去,好讓蘇長越早些歇息,以應(yīng)付明日堂審。
她們走后,珠華也沒有拉著他多說話,但蘇長越自己倒有傾吐的欲望,把那場爭論也告訴了她。
萬閣老在之前一直隱身幕后,只有盧文濱在臺前竄得老高,就正常思路來說,很難一下想到他跟盧文濱聯(lián)了手,各取所需繞出這么個局來,珠華一時便只覺得萬閣老的出面是意外之外情理之中:“他真夠豁得出去的,一點臉都不要了。”
“不過也好,”珠華想一想又開心起來,“這下沒人說你了。”
有萬閣老這么旗幟鮮明地替晉王站街,誰還記得蘇長越先前那點事,他算是把火力全部吸引走了。
蘇長越覺得她護(hù)短的口氣很是可愛,蹭過去親了一下才道:“我覺得,不一定是這么簡單,后面也許還藏著什么。”
珠華疑問地:“嗯?”
“我與盧文濱大大小小沖突過好幾場,據(jù)我所知,他的能力似乎不足以造出如此大的聲勢來。”
這就是他先前的疑慮所在了,旁人未必有那么了解盧文濱,但他和盧文濱同在一個衙門,又有不和,幾回接觸里大致摸清了他的路數(shù),他的能力與這場事端并不匹配,鬧得越大,蘇長越的疑慮越深。
他決定參盧文濱的時候其實還不確定自己想做什么,只是順勢而為,盧文濱彈劾他,他可以一時沉默,但不能長久裝死,總需要給出一個回應(yīng)。他以張農(nóng)戶之事回敬時,心中抱有的不過是一個破局的希望,但這條裂縫會不會出現(xiàn),會從何處出現(xiàn),他也是一概都不知道。
直到聽到了萬閣老緊跟著站出來的事。
他驚訝之余,先前的所有疑慮匯聚起來,指向了一個可怕的猜想。
從結(jié)果反推起因,整件事會變得明晰許多。
把什么都藏在心里其實很累,在有了一點頭緒之后,他終于忍不住都傾訴了出來。
“……那章二姑娘?”
珠華聽完,怔了好一會兒,方倒抽了一口氣,然后第一個想起了章二姑娘。蘇長越要是猜準(zhǔn)了,她還能有生還的可能嗎?從最樂觀的方向想,都不覺得萬閣老能留她這個活口作為自己的隱患。
官場政斗真是太兇殘了啊!
蘇長越亦是只有搖頭:“恐怕……”
這真純是口舌惹的禍,誰知道說說晉王妃的閑話,最終會惹來萬閣老的出手呢。
珠華擰著眉:“章二姑娘要是還活著就好了。”
這不只是對人命的憐憫,同時章二姑娘活著也有大用,她要是能指控萬閣老擄人,那萬閣老操縱臣意玩弄君心的真相就再也掩不住了,皇帝再顧念君臣之義也不可能容忍被臣下當(dāng)傻子耍,萬閣老這喪鐘必然是敲響了。
然而這只能夢想一下罷了。
畢竟是曾有過一面之緣的人,珠華還是忍不住又嘆了口氣:“唉……”
蘇長越安慰地在被子里捏了捏她的手:“睡罷,這不過是我的胡猜,一絲實證也沒有,說不定是我想多了。”
想到他明天要去刑部,珠華也不就此多話了,乖順地點了頭。
**
隔日。
一干苦主被告里老證人及有份能進(jìn)來看熱鬧的刑部及大理寺官員們齊聚大堂。
審案過程沒什么好贅述的,盧舅兄當(dāng)初騷擾張農(nóng)戶足有一年多,時間跨度不短,除了張農(nóng)戶自己一家的哭訴之外,想尋幾個旁證也并不為難,不管盧舅兄如何狡辯,他橫行鄉(xiāng)里仗勢欺人的這一條首先是坐實了。
接下來的焦點就集中在了他是個人所為還是受盧文濱指使,這一條較難確定,盧舅兄為此很受了些罪——他又沒官身,兩部奉旨審案,兩邊口供不一,那他作為已經(jīng)審出來有劣跡的被告,挨些板子夾棍什么的算是應(yīng)有之意。
張農(nóng)戶一家看得很是解氣,為了叫他多被官老爺打幾板子,更加咬定了不肯松口,還以小民特有的機(jī)靈往里添了些話,證明不了盧文濱有指使他的話,那同樣也證明不了沒說過嘛。
從蘇長越反參到開審有一點空檔時間,盧文濱氣急敗壞之余,當(dāng)然也是抓緊時間連夜教導(dǎo)過舅兄的。憑良心講,盧舅兄看中了人家田地的事他知道,但他只是沒有約束盧舅兄,指使是真沒有,盧舅兄干的那些惡心事他也都不大清楚,只有在后來盧舅兄跑來跟他抱怨田地被人搶走,他知道是蘇家之后發(fā)了幾句怨語而已,彈劾蘇長越也有一點由此而生的遷怒,覺得蘇長越事事都跟他作對,想要他一個好看。
——沒想到最后好看的是自己。
這樁案子審了兩天,盧文濱的那點教導(dǎo)還是發(fā)揮了作用,盧舅兄咬死了沒有受他的指使,堂上能動刑,但上達(dá)天聽的案子不能動得太嚴(yán)重,兩邊的口供一直相持不下,在皇帝垂詢之后,只能就這么報了上去。
最終御筆批示,盧文濱雖然查無指使實證,但約束家人不利乃是事實,放任親眷欺壓良民,愧為翰苑參贊,著貶職外放。
對于萬閣老一系來說,盧文濱的利用價值已經(jīng)榨完,吏部很快給他擇了個邊遠(yuǎn)地區(qū)的縣城讓他當(dāng)縣丞去了。
這回劇看似落了幕,但隔不幾日,開啟了二回目。
仍是蘇長越,他上了為官以來的第二封奏章:請放晉王往封地。
滿朝側(cè)目:盧文濱好好一個探花才叫趕出了京城,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實際是折在了什么上,他是打算著赴后塵不成?
☆、第160章
側(cè)目的同時,眾人的佩服之情也升了起來:盧文濱上書彈劾時,鬧騰了那么久皇帝也沒拿他怎么樣,還好言回應(yīng)了兩次,他身處的環(huán)境看似是安全的,但蘇長越現(xiàn)在上書,盧文濱已經(jīng)作為一個被放逐的前例擺在了他面前——雖然算是他參倒的,如此形勢之下,他還強(qiáng)出頭,這脖頸是真的硬哪。
先前所有盧文濱彈劾他與晉王勾連的罪名不攻自破。
并且,蘇長越現(xiàn)在上書說晉王事,不會有任何跟風(fēng)拾人牙慧的嫌疑,反而顯得其一:公私分明,他與盧文濱有私怨,但他不會因此而否定盧文濱的所有政見,以私心影響公事,這與盧文濱正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其二,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迎難而上的直臣風(fēng)范,這樣的文臣才配得上翰林院的名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