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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僚一時閉口不言——他知道萬閣老在生氣什么,費了如此大功夫,終于制造出這個局面,要看就快功成時,卻冒出這個變故,雖說于大局已經(jīng)無礙,但不能十全十美,終究有不甘之處。
他犯不著替盧文濱說什么話,候到萬閣老一陣氣頭過去,才小心問道:“閣老,我們下一步怎么辦?再等等還是可以發(fā)動了?”
“我明日就上奏。”萬閣老冷冷道,“不能等了,這姓蘇的小子比他爹還要難纏,不知他是有意如此,還是誤打誤撞,我覺得當是小瞧了他——他參盧文濱是表象,給皇上制造臺階轉移壓力才是真,皇上恐怕很快就會領會到這層意思,到時候我辛辛苦苦種出來的這顆樹,反要先給他摘了桃子。”
幕僚賠笑道:“閣老也太高估了他,他不過二十出頭,還是個毛頭小子,哪能精怪至此。閣老想,他一字不提晉王,看樣子是不想得罪晉王和皇上,但太子那邊心里焉能對他沒有意見,雖說皇上春秋鼎盛,可姓蘇的小子更為年輕,他只圖現(xiàn)在討好皇上,不思自己將來退步,可見目光短淺,沒什么遠見。”
萬閣老聽了,不置可否,心里到底舒服了些。
隔日正逢朝會,萬閣老站在第一排第一個,待前面的禮儀完備,正要出列上奏之時,皇帝坐于御座上,先開了口,命刑部會同大理寺查盧文濱強霸民田威脅同僚案。
一處小小的二十畝田地,實際行事的是盧文濱的舅兄,還沒霸占到手,居然要出動兩大法司查案。
毫無疑問,這是要往大了搞。
萬閣老摸著袍袖里的奏章,心下一涼。
到底晚了一步。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木有看懂的小天使,我給簡單從頭給捋一遍,情況是醬紫的:
萬閣老想尋機會在皇帝面前刷存在感,以圖在首輔的位子上多賴幾年,這個機會一直尋不到,所以他就只有自己制造。
現(xiàn)在這個局面,官員們好多都站到了皇帝的對立面,不站的也不好出頭給晉王說話,皇帝多可憐哪,這時候他,啪,往皇帝那邊一站,這個存在感就出來啦。
至于挨罵挨參的問題,萬閣老是無所謂的,他本來名聲就不好么,史上名聲不好當首輔的其實很有幾個,這個位置某種意義上來說有給皇帝背鍋的功用。
所以,章二姑娘失蹤的事,其實是個政治事件,不是后宅爭斗。
☆、第159章
雖晚了一步,但不能因此就罷了手,萬閣老費盡心機,做出這個局面,不就為著此刻的閃亮登場。
“啟稟皇上,臣有本奏——”
奏晉王才將新婚,祖制雖不可違,然而孝道亦重,晉王不舍離去,想留在京中侍奉皇帝,正是他的純孝之處;而皇帝心念愛子,不放他去封地,則是皇帝的慈仁所在,天家如此父慈子孝,實乃社稷之福,祥瑞之兆,他身為首輔,很理解并擁護皇帝的立場。
感受著背后左右各色或驚詫或憤怒的目光扎在身上,萬閣老泰然自若,大膽抬頭注視了一下皇帝的臉色——也驚嚇,但是是溫和的驚訝,萬閣老定了心,順帶著往回追溯了一下章二姑娘案:“人并非晉王殿下?lián)镒撸ㄆ胶钭约议T戶不謹,如何能把責任歸到晉王頭上呢。”
這句替晉王的分辨其實是有道理的,但已經(jīng)沒有誰在意了,眾人全被他開頭那番話驚呆了——為了逢迎圣意,連祖制都能推翻,簡直是要上天哪!
真不愧是先帝朝時第一奸臣,這份媚上的功力無人能出其右。
朝堂靜寂了片刻之后,旋即開了鍋般,一個接一個的朝臣站出來,言辭激烈地指責萬閣老,萬閣老毫無懼色,也不推小弟出來壯勢頂缸,而是親自舌戰(zhàn)群儒。
他將七十的人了,頭發(fā)白了大半,轉身背對皇帝,獨立于群臣面前,只為維護皇帝的心意,從最表面看起來,是有幾分悲愴慨然。
這場爭論持續(xù)了足足兩個時辰,直到午后,也沒爭出個結果來。
萬閣老奸心雖然不減,但畢竟不是先帝在時能指使得動錦衣衛(wèi)隨意誣人先抓后審的萬閣老了,他的權勢與威嚴都在下降,原來不敢發(fā)言反對他的一些官員也敢跳出來了,萬閣老那邊的小弟后來也有出來幫腔,但此消彼長,終究寡不敵眾,主要還是靠萬閣老獨撐大梁才拼了個平局。
“此事押后再議。時辰不早,萬閣老年事高了,恐怕支持不住,賜席文華殿罷。”
最終,皇帝發(fā)了聲,暫時結束了這場相持不下的爭論。
角落里的內(nèi)官跟著清亮的一嗓子:“散、朝——”
皇帝起身離去。
他看似什么也沒表態(tài),實則明確了偏向所在:除了剛登基那一小陣,皇帝再也沒對萬閣老有格外關照的表示,照理像他這等老臣加重臣為示體恤,應當時不時在例行賜禮之外再賞些什么的,但皇帝硬是什么表示也沒有。
從上臺就在等他下臺。
這段時間滿打滿算其實也不到兩年,但萬閣老的心仍是將寒透了——因為皇帝這個態(tài)度是遞進式的,萬閣老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圣眷一日比一日淡,放在別的臣子身上也許不至于太過在意,滿朝文武百官,難道全是皇帝喜歡的不成,還有專和皇帝作對以惹翻皇帝挨廷杖為榮的呢,不到忍無可忍,皇帝也只能捏著鼻子忍著。
但萬閣老不能不在意,他就是以邀寵起家的人,沒了這層圣眷,他只剩一身罵名,沒有立身之所了。
所以他要找機會,彰顯自己對于皇帝的用處,找不到,那就自己制造一個。
這番苦心沒有白費。
聽到“賜席”的那一刻,萬閣老猶如久旱逢甘霖,渾身上下三萬六千個毛孔,沒有一個不舒暢。
至于群臣鄙夷不忿的目光,萬閣老全不放在心上:他讓罵了這么多年了,是怕罵的人嗎?只要得回圣眷,這些只會嘴皮子上喊破天的文官根本不足為慮,再恨他,也拿他無能為力。
他唯一有一點點遺憾的是,若不是被蘇家的小子有意無意地搗了一記亂拳,提前轉移了一些皇帝的壓力,他今日的亮相還能更為閃耀,說不準現(xiàn)在不只是賜席文化殿,直接能跟皇帝同殿而食了。
都是盧文濱此人太蠢,在他的大事中偏要挾私報復人,結果自己腳底下更不干凈,讓人抓住反參了一把實在的,哼!
好在他為了名聲計,就算被抓,也絕不敢供出跟自己的這一出雙簧來,他的死活,就憑他自己的運氣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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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后再議的是晉王就藩之事,盧文濱被參則當時就有了圣諭,是以朝會一結束,刑部的人就拿著牌票到了翰林院,找上了盧文濱,同朝為官,刑部不比錦衣衛(wèi),話說得還比較客氣:“請盧編修明日到部配合審案。”
但再客氣對于盧文濱來說也是晴天霹靂。
因為目前為止,他和蘇長越其實屬于官員之間的互相攻訐,和普通小民告狀不同,依通常程序來說,不會這么快有法司介入,起碼也會留給他寫折自辯的時間,他再參一道蘇長越,蘇長越不服那可能再參回來,幾回扯皮不能善了之后,才會到下一個程序,也就是有司奉旨出面。
現(xiàn)在跳過了他自辯的這道關卡,直接跳到了刑部來傳他過堂,看似是差不多——無非一個寫,一個說嘛,實則是差遠了!
案子不管審成什么樣,他這張臉先已經(jīng)是丟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