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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人算不如天算，萬閣老這么牛的人也有失手的時候。

他剛把造線頭的任務(wù)布置下去，一名披麻戴孝的少年來到了他家門前。

他的裝束與表情一看便是來意不善，不是尋常友眷來報喪，門口守門的小廝當(dāng)然不肯放他進(jìn)去。

少年并不硬闖，也不要求一定面見萬閣老，只是手捧一條孝布，請小廝把孝布交給萬閣老，再請萬閣老轉(zhuǎn)交到詔獄里去。

——笑話，給萬閣老送禮的人多了，送條孝布的真是見所未見，還轉(zhuǎn)交，你算哪根蔥，敢指使閣老做事，小心閣老讓你全家都戴孝！

小廝跳起來把少年罵了個狗血淋頭。

少年不急不躁，待他罵完，才眼神幽冷地報了自家名號：“家父姓蘇，諱向良，這條孝布正要請閣老轉(zhuǎn)呈家父?！?

他說完在門口放下孝布，不等小廝再說什么，轉(zhuǎn)身干脆利落就走。

往萬閣老家送孝布的行為不但閣老家的小廝沒見過，滿朝文武也同樣都沒見過。

稀奇事就要打聽，一打聽就打聽出來了——原來就在錦衣衛(wèi)上門的當(dāng)日，蘇家主母受到驚嚇推搡，再加上眼見兒子遭到錦衣衛(wèi)狠毒毆打，受激過甚，當(dāng)即小產(chǎn)，她是三十五歲的人了，這個年紀(jì)有孕本就危險，丈夫又被抓走，再遇錦衣衛(wèi)上門荼毒，幾番疊加，竟至一病不起，沒幾日就過世了。

這孝布，是夫?yàn)槠扌⒌男ⅰ?

舉朝嘩然，站在萬閣老對立面的言官們尤其要暴跳：好么，一個罪名沒有，把朝廷命官抓進(jìn)詔獄關(guān)押至今不放不說，連家眷都不放過，不但抄家，還害死了人命！

這回不是上折子就能解忿的事了，都察院與六科總共糾集了五十多個科道言官，直接上宮門口靜坐去了，要求放人。

皇帝被打攪了清修，十分不開心。

秦檜能給岳飛栽個“莫須有”是因?yàn)榉纤巫谄驳男囊猓稍谌缃窕实蹃碚f，他還真沒什么必須要搞倒五人組的理由——雖然看他們心煩，但沒煩到寧愿被罵“昏君”也要整死他們的地步。你萬閣老想整，行，給朕個過得去的理由，朕可以睜只眼閉只眼順你的心意。

拿不出這個理由，還惹出事來，讓人把皇帝家門口都給堵了，那皇帝就不樂意了。

——聯(lián)名彈章罵的是你又不是朕，朕憑什么一起給你背這個鍋？

雖然萬閣老過往給皇帝不知背了多少鍋，但君臣之間是沒有禮尚往來這一回事的，讓皇帝倒背一回，皇帝都不答應(yīng)。

就下了口諭問萬閣老：查出證據(jù)了沒有？沒有就別折騰了，把人放了罷。

萬閣老先讓人往門前丟了一回孝布，已經(jīng)晦氣得不行了，還不好找蘇長越算賬——人家沒鬧沒罵，娘死了，給爹捎一條孝布也不行？他無官無職，進(jìn)不去鎮(zhèn)撫司，來找你萬閣老很正常啊，誰讓是你把人爹關(guān)進(jìn)去的。

這下還被皇帝拖了后腿，更加郁悶，卻更沒法說話，也不敢不聽——哪怕在群臣那里失去一百分威信，也不能在皇帝那里失去一分圣寵，這筆賬，萬閣老很能算得明白。

于是，言官們歡欣鼓舞地迎出了程文等四人。

但這卻不能算倒萬黨的勝利，因?yàn)槌涛暮吞K向良回去后不出幾天，因?yàn)槭苄踢^重，醫(yī)治無效，相繼病逝。

五人組五去其三，萬閣老殺雞儆猴的目的仍是達(dá)成了大半。

——李永義因有罪證沒被放出來，不多久被充軍流放去了西北，他也沒少受拷打，如何經(jīng)得起這個路途顛簸，半途就熬不住去了。

只是與程蘇兩人不同的是，他除了送了自己這條命，還因?yàn)槭欠腹?，連累到子孫三代不得科舉，九泉之下，也不知他有無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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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第一場細(xì)雪中，一名少年乘一輛馬車，扶兩具靈柩出了城門。

馬車?yán)镉信?xì)弱的聲音傳出：“哥哥，下雪了，你進(jìn)來坐罷。”

“不用?！?

少年回道。他坐在轅座上，有細(xì)雪飄在他的頰邊，冰澈入骨，他的目光也如雪花一般冰冷漠然，面目瘦削冷硬，再也尋不見一絲曾經(jīng)的笑鬧模樣。

☆、第59章

金陵。

聲聲炮竹響中，珠華度過了在異世的第一個新年。

年味比她以前過的那些都要充足得多，打臘月二十三開始，掃塵祭灶吃灶糖，守歲接神飲屠蘇，作為還在換牙期的小孩子，她這幾天應(yīng)該尤其開心自在，因?yàn)橐话闳思疫^年期間都會變得寬容，除非頑皮到闖禍，不然大人們都只會含笑放任，不會撿在這幾天訓(xùn)斥小輩。

——但珠華一點(diǎn)也開心不起來。

因?yàn)樗懒颂K家的事。

蘇家沒出事前，張推官瞞著未說，是不欲她添亂；但已經(jīng)出了事，還出的是那么大的事，她作為蘇家未過門的兒媳婦，張推官是萬萬不能再瞞她的，在多方打聽，確認(rèn)前因后果之后，便語氣沉重地告知了她。

雖然距離知道的那天已有一段時間了，但珠華想起來，心情仍舊郁郁。

她沒想到蘇家會那么慘。

明明張推官先前跟她說按常理不過“貶官乃至罷職”，誰知不出一月，蘇家會直接家破人亡。

簡直一下從普通模式進(jìn)入地獄模式。

即便跟蘇家夫妻素未謀面的珠華聽到的時候心都抽抽了一下，她不敢想她那個小“未婚夫”的感受。

珠華自己親緣淡漠，但不表示她理解不了親情，以及不向往親情，只是親媽早死，親爹路人，該著她缺這一塊，既得不到，只好也不要罷了。

隨便爹還是娘，給他留一個也好啊。珠華默默想，怎么一下子就全沒了呢，他年紀(jì)也不大，正經(jīng)還是個未成年人，這一下打擊受的，怎么是好。

而在同情蘇長越的同時，她冷靜又微微有點(diǎn)糾結(jié)地知道，這門親事定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