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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雪快哭了:“姑娘,他都這樣了,還有什么好提的,您快忘了吧!”
汪蘭若不理她,皺著眉,仍舊只顧問自己的:“你說,那得是什么樣呀?是不是很痛,還能治好嗎?我要是能找個機會看看他就好了。”
香雪這下真哭了:“姑娘,這不可能的,您別再胡思亂想了。”汪蘭若要去張家不難,可她哪有理由往張興文的屋子里去啊?這要是偷偷去,被太太發現了,她和香云一個也跑不掉,被發賣出去都算好的了,恐怕得活活打死。
旁邊的香云也是心驚肉跳,但她又模模糊糊抓到點頭緒,就上前兩步:“姑娘,您要知道他傷的是什么樣子,這不難,用不著親眼去看,我現在就能扮給姑娘看。”
她快步往妝臺去,打開裝胭脂的白玉小盒,手指伸進去狠狠挖了一坨,按到左邊臉上,自太陽穴一路往下畫了條長長的鮮紅的線,而后猛一轉身:“姑娘,大概就是這樣。”
胭脂畫出來的痕跡當然無法媲美真正的鮮血,但屋里光線沒外面那么強,略微昏暗的背景下,皮膚素白的香云依著妝臺一轉身,臉上多出這么道痕跡來,也是有點驚悚的。
汪蘭若就被嚇到了,她按住胸口,倒抽一口涼氣:“……可嚇死我了。”
香雪見有機可乘,忙抹了眼淚附和:“是啊,真的嚇死人了,這還是假的呢。姑娘收收心,千萬別想著去看他了。”
“你當我瘋了嗎?”汪蘭若自己揉著胸口,臉上都是余悸,“去找這個罪受。香云也是,你隨便抹一點行了,抹成這樣,我一點防備沒有,現在心里還跳著呢。”
香云笑著要來替她揉,汪蘭若忙伸手推阻攔,不許她靠近:“你快去把臉洗了,別再叫我看見了。”
香雪開心地問:“姑娘,這下您不想著他了吧?”
汪蘭若微有一點猶豫:“說不準找到名醫能治好呢——”
“肯定治不好!”香雪斬釘截鐵地道,“我弟弟小時候腦袋磕在樹上,就磕了個寸把長的口子到現在都還留著印子呢,何況他這么長?”
汪蘭若憂傷地嘆了口氣:“唉。”
她自知相貌尋常,難以尋覓十全十美之人,所以不挑人家世,不擇人學識,就想找個長得好看些的良人,可怎么就這么難呢。
☆、第47章
和紅櫻談完話,珠華回去自己屋里,坐在書案后,手托著腮,發了一會呆。
——張萱這個做先生的在忙著壽宴過后各樣器物的入庫清點,這兩天都沒有過來,所以她就放空也沒人管。
倒是葉明光坐在旁邊,見珠華一直不來抽他背書,有點坐不住了,拿手肘戳戳她:“姐姐?”
“嗯?哦。”
珠華讓他戳醒了神,拿過《論語》,隨便翻了一篇:“是里仁篇,就背這個好了。”
葉明光坐直了身子,搖頭晃腦地開始:“子曰……”
在左一句又一句的“子曰”里,珠華的思緒不知不覺又開始發散了。
她和紅櫻大概說了小半個時辰的話,主要是她聽,紅櫻說,直到紅櫻表示她再也想不起來還可以說什么為止。
珠華要走的時候,紅櫻半抬起身哀叫:“姑娘!”
珠華心神有些恍惚,隨口回道:“我知道,我會和舅舅說的。”
紅櫻微微松口氣,但是珠華太小,她又不太放心,怕她有些事不明白,追著挑明了道:“姑娘,我不敢跟大老爺求別的,只求姑娘幫我說說,別把我賣到那些臟地方去,要那樣,我不如一頭碰死了。”
珠華“嗯”了一聲,抬腳走了。
然后她就回來恍惚到了現在。
怎么說呢——她就覺得她從紅櫻那里知道的某件事挺不可思議的。
她那價值五萬兩白銀的嫁妝,原來不是她的縣令爹留給她的。
她以前的推斷沒有錯,葉家確實就是個普通的人丁單薄的家族,葉安和本人去得又早,沒有來得及累積財富,以葉家微薄的家底,完全不可能給她留下這筆巨款。
那錢是哪里來的呢?
答案是葉安和繼娶的填房,也就是葉明光的親娘,她后娘。
這位繼任的葉太太姓曾,是葉安和任職的河內縣鄰縣一個大商人的獨女,那商人獨此一女,自然千般寶愛,給女兒精心挑選了葉安和這樣一個喪妻無子的青年低階官員為夫,女兒出嫁時又幾乎傾家陪送,可惜命不好,沒幾年趕上發洪水——也就是讓葉安和殉職的那場浩劫,河內險情如此,鄰縣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只是兩縣情形卻又有不同,河內的知縣葉安和是忙著抗洪,甚而殉職;鄰縣的知縣呢,卻是忙著勾結城外山匪,把山匪假充作災民放進城來,放任他們搶劫大戶。
曾家老夫妻就命喪于這場動亂中,其實據知縣后來口供,他倒是有約束過山匪不許動曾家,怎奈人搶紅了眼,哪里還有理智?見到屋舍好些的進去就一通搶,反抗的隨手就砍死,哪管姓張姓曾。
當時葉安和剛剛殉職,這知縣聽聞大大松了口氣,忙隨便逮了幾個人,當成首腦就準備結案。但曾氏女就在鄰縣,距離這么近,好多人家都是熟識的,撒了人手去一打聽,就把其中的疑點打聽出來了。
曾氏沒有聲張,她強忍悲痛,寫信往京城珠華的夫家處去求救,因蘇父在京城為官,這是她僅知的能上達天聽為己伸冤的途徑了。
蘇父接了信見好友家發生如此慘事,當即寫了折子奏報,雖事發點遠在河南,但他正任御史,本就有風聞奏事權,而河南境內遍發洪水,也是皇帝的關注點之一,聽聞竟有此事,圣怒非常,下特旨令當地按察使冒著受災風險前往查探,真相很快大白,因情節極度惡劣,勾結山匪的知縣被全家處斬,似乎舉家只留下一個未成年孤女,不知流落去了何方。
朝廷隨后又下了旨意嘉獎葉安和,包括賞贈曾氏誥命等,冤情得雪,大仇已報,這不算是最壞的結局,告慰亡人之后,應當可以努力往前看了。
然而曾氏接連喪夫喪父喪母,哀毀已極,明知愛子幼小,不能留他一人生活,也實在是無法再撐下去了。
重病多日,她自知不起,用最后一點精力給一雙兒女把剩下的家產分了分。
分得很簡單。
一人一半。
是的,居然是這個比例。
珠華聽到的時候如何能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