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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華收手搖了搖:“舅舅別多想,我只是想說,生死關頭繞了兩圈,好多事呢,我是都想開了,也不怕了,能活下去我自然是想活的,可得分個活法,要是再叫我憋屈著活,該給我的公道不給我,我寧可死了算了!”
她末尾一句猛然提了音量,尖利的童聲在不大的室內炸開,張巧綢離她最近,本來因為她靠近過來神經就繃得很緊了,被這一擊,嘎嘣斷了,“啊”地一聲短促尖叫,丟了帕子,悶頭往門外沖去。
珠華望著她的背影:“……”
好像用力過猛了怎么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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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推官的臉色難看到可怕。
他其實非常心焦于解決此事,但不得不緩著來,因為為了避免家里陷入另一場混亂中,他不能對張巧綢做出太嚴重的懲罰,但同時也不能太委屈珠華;他努力想在這兩者間找到一個合適的平衡點,在這個平衡點沒找到之前,他寧可忍耐,保留意見,以免事情不可收拾。
但他的苦心今天付諸了流水。
張巧綢實在是不該來——或者來也行,自招罪過,懺悔道歉。
她卻不,裝沒事人一樣地來了,以后珠華知道真相后想起這一幕,這就是純拉仇恨。而張巧綢又沉不住氣,沒裝住,珠華不過試探兩句,她就面無人色飛快暴露了,到這里也還是可以補救,該立刻下跪痛哭告饒;結果,她居然跑了!
這真是糟糕的出場,更糟的退場!
哪個有悔過之意的人會這么干事!
張老太太失態地站了起來,腦子里快速轉了一圈,挑動著嘴角憋出個笑模樣來,向珠華道:“珠丫頭好好說這話,怎么突然喊起來了,看把你小姨嚇的。”
珠華還未開口回擊,張推官忍無可忍,他已經夠周全家里的了,然而這對母女還不體諒他,到這地步了還試圖抵賴!
“請老太太去追上巧綢,帶到前院正堂去,我現在召集家人,明理此事。”
張老太太面具一樣浮在臉上的笑容瞬間僵死了:“老大,你這是什么意思,什么這事那事,巧綢那么點年紀,她能沾帶上什么。你要管事,我和你爹兩把老骨頭去領教你的官威就是了。”
張推官哪里怕她的排揎,面無表情地道:“不去也行。事發第一時刻我便審了洗墨,打我取回牽機到珠兒出事這段時間里,家里唯一進過我書房的人就是巧綢。老太太既然有別的意見,那我循公回避,這便把洗墨交到理刑館去,請汪府臺親審,屆時發下票來,巧綢要去的就不是前院,而是府衙的大堂了,老太太是不是要這樣才滿意?”
“……”張老太太臉色數變,最終緊緊抿住了嘴唇,一言不發地走了。看其去意,并不怎么慌張,若有所恃一般。
張推官心情復雜地這才看向珠華,他實有些不知該怎么面對外甥女了,先前提一提她都暴跳,現在兇手當著她的面大搖大擺地晃悠過來了,還明擺著想靠抵賴過去,竟不準備付出任何代價——張推官的屁股是歪的,難免更偏袒自家人,但他的腦袋沒進水,珠華現在怎么生氣,他都并不奇怪。
但他還是驚住了。
因為珠華沒生氣。
☆、第12章
珠華非但沒生氣,心情還正經不錯,因為她從先前張推官和張老太太說的一句話里得到了巨大的靈感,并且試探之后,證實了她的感覺沒錯。
嗯,就是她忽然拔高嗓門嚇跑張巧綢的那一句,她放出那句話來,當然不是為著嚇唬張巧綢,也不是真的想再死一次,她只不過是在以死脅人而已。
威脅的對象不是張老太太,而是張推官。
威脅的成果,她十分滿意。
張推官的拖延癥好了,雷厲風行地準備開審——以為她在開心這個?錯,老實講,這只占了很小的一個比例,張推官說了要明理此事,也只是要“理”了而已,以他的立場會給出什么樣的交待,珠華并不抱持多大希望。
她從這進展里真正得到的訊息是:她穿來的時機真是太好了,簡直集合了天時地利人和呀。
清明長街,眾目睽睽,稚女劇毒,分分鐘腦補出一萬字,初到寶地的第一時刻就打出了名頭,最大限度地坑了張推官一把。
雖然她還沒機會出門,沒接觸到外界信息,但只看張推官被逼得衙門都不去了——她剛被從醫館送回來性命最垂危的幾天張推官都還敬業地去辦差呢,就可知輿論發酵到什么程度了。
這說起來真要謝謝張老太太,要不是她沒話找話問那一句,珠華真沒想到這一點,張推官是家里最常來看望她的人,她習慣了他的出現,沒有注意他這兩天來的時間不對。
要是現在坐著,珠華又該晃起腿來了:真是好、極、了。
她以為自己在這地方一無所有,一切都要從頭打拼,卻沒想到她其實握著相當有分量的一張牌,是噠,這張牌就是她的性命安危,從此不用由她自己小心翼翼地顧惜了,只要還在張家一天,張推官就得保證她好好地活著——否則他怎么說得清哪?沒死透就被出了殯的外甥女,好容易救回去沒兩年又出了事,哪怕她是自然死亡的,群眾都不會相信,自會自由腦補出自己認為合理的真相。
這“真相”里,張推官自然清白不了,到時候就不是去不得衙門了,恐怕壓根就不用去衙門了。
因為自身經歷,親情這回事,珠華是挺漠然的,而像張推官這么一個任由外甥女冤死還幫忙掩蓋罪證的人,她就更不覺得有和他發展親情的必要了,所以無論他先前有多放得下身段,態度有多和氣,珠華一概冷眼以對,他那些后悔痛惜,在珠華心里和鱷魚的眼淚差不了多少。
不過從今往后,珠華決定要變更一下下了,親情什么的還是浮云,但對于□□么,還是應該客氣一點。
有鑒于此,她對上張推官的目光,平靜地問:“舅舅,我也要過去吧?”
張推官:“……對,你不用著急,緩一會再去也行,我先去通知你二舅舅他們。”
他這時也沒空多想,說著便出去了,見到玉蘭站在院里,順口吩咐她往二房去傳話,自己則匆匆親自去找張老太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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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中,除了二房一個年紀太小的庶子和乘著暫時沒書念跑出去玩沒在家的張興文,外加臥病在床的鐘氏外,張家其余人等齊聚正堂,八扇門扉齊開,下人們皆被攆到了數丈外,不許靠近。
珠華立在屋里,抓緊這難得的機會,好好看一看張家的眾生相。
正中兩張太師椅上分坐著張老太爺和張老太太,張老太爺穿著十分體面富貴,但他比張老太太年長了整整二十歲,看去滿臉皺紋,就是個不折不扣的老頭子樣,和張老太太坐一起,活脫脫的兩輩人,一點也不般配。張巧綢倚靠在張老太太身邊,張老太太拍著她的手,不時絮絮低聲和她說些什么,大約是安慰她不要怕。
張老太太的安慰挺有效,張巧綢這會兒的臉色正常多了,察覺到珠華在看她,撇了下嘴,低頭又去聽張老太太說話去了。
下面兩溜椅子燕翅擺開,分坐著大房二房,鐘氏不能來,大房就是張推官領著兩個女兒,張萱不必說,珠華只打量了眼張蓮,這是個身材豐滿的姑娘,臉也略有些圓潤,不過相貌是不錯的,她默默坐著,眼睛望著自己的膝蓋處。
對面則是二舅舅張興志和二舅母馬氏,張興志雖和張推官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弟,五官看著也有相似之處,但英俊程度卻是差了好大一截,氣質更不需提,坐在那里四仰八叉,揉著兩個腫眼泡,不停打哈欠。旁邊的馬氏和他相反,生就一副極精明的臉孔,眼神炯炯,看人時有一股掩不住的稱斤論兩——珠華后來知道,這位二舅母的娘家爹做的是當鋪行當,乃是家學淵源。
馬氏旁邊坐著張家寶貴的男丁之一,張良翰,今年十八歲,細眉細眼扁平臉,珠華不禁為這位大表哥嘆息一聲:他不幸有八成都像足了馬氏,要是像了張家人,說不準還能往張推官那發展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