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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潔注意到好像又有一盞燈壞了,但她沒有在此停留,穿過這走廊,才是她本應該最熟悉的地方。
更明亮也更慘白的燈光,照射著四面的墻壁和地板。那些燈,只是貼在天花板上的發光的薄膜,卻從未壞過。白色的墻,深色的地,完美的漫反射表面雖保持著極度光滑卻沒有任何硬光帶來的刺眼。但這柔軟的感覺只不過是假象,它們的本質仍然是冰冷和堅硬。
崔潔喜歡這墻壁,她總會輕撫自己路過的墻面,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它們從不會發生任何的變化,此時是這個樣子,十幾年前也是這個樣子。她相信幾千年或幾萬年前,它們仍就是這個樣子的。不單單是這些墻面,這里的一切都如有著無限長的壽命,又或者它們全都脫離在時間之外。就如崔潔自己。
如果是在平常,她會直接奔去那個曾發現了自己的“核心區”,但此時她卻沒有明確目標,只能算是在閑逛,因她不知道他會從哪個地方出現。這地下的空間實在是過分大了。
“喂!”魯繁星氣喘吁吁,“終于找到你了。這里面到底有多大呀!”
“只能說很大。他們用了幾年才逐步探索了從研究中心到發射場之間的區域——還只是最淺的幾層,后來在這兩頭建了通向地面的設備。他們零零散散又進行了一些探索,但沒有太多新發現,看起來都是些住人的生活區。這幾年也是因為戰爭等原因,大家就沒有再去其他區域探索了。”
“哦?”魯繁星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也許這里就是住人的呀!在遠古時期,另一個文明,為了躲避天災——”
“所以你是——那個理論叫什么——星系擾動論的支持者?”崔潔沒有站在原地,她向著自己最熟悉的地方走去。
“星系中闖入了別的天體,也就是牧藻星,月球被擠走了,牧藻星成了地球的伴星。但地球環境卻大變,所以人類躲入地下,等待環境重新穩定,這是合情合理的假設。”魯繁星沒問她要去哪,只是直接跟上,“我以前相信過這理論。其實哪怕到現在,我也沒有足夠的證據徹底推翻這個理論。當然文化圈的解釋也沒什么毛病。”
“寺喆比較認可星系擾動論,但婧陽的反駁也很有道理。她說這一過程中引起的地殼變動,絕對不會有任何人造物體幸免于難。”她的手從冰涼的墻面上輕輕滑過,“雖然她記不住自己知道什么,但她仍然是記著很多東西,零零散散,不曾體系,卻又絕對有用。”
轉過拐角,走進敞開的房間門,幾個近兩人高的透明罐艙整齊排列著。魯繁星已經明白崔潔將自己領去了哪里:“他們在這里發現了你?”
崔潔指著其中一個罐艙:“就是這個。只有這個里面不是空的,反而充滿液體,我就被——保存在里面。”她笑起來,“他們一直以為我是死的,很久都沒敢動。但后來還是沒有忍住,就把這個設備隨隨便便打開了,打算研究一下我這個看起來和人類沒什么區別的東西,卻發現我竟然是活的。倒是把他們嚇了個半死。”
“嗯!我能想象出來。”魯繁星并沒有笑。
“后來他們確認這個艙有類似子宮的功能。但我不是嬰兒,我當時就是這個樣子了。我具有和這個身體的生理年齡——估計是二十來歲——基本相符的能力和智力。能說類似你們的語言能與你們正常交流,還認識一種在這里經常會看到另一種語言。就這樣,我和他們幾個友好相處起來,我幫他們梳理需要的信息,他們幫我探尋自身的秘密。”崔潔沉默了一瞬間,“雖說沒有人真正理解和懂我,但我也算幸福的吧!”
魯繁星想到了寒寺喆:“那寺喆,他知道這些嗎?”
“我對他——毫無保留——雖說這次我沒有告訴他們倆,”崔潔帶著點自我嘲諷,“的確有些不應該。但他們倆的夢想,就不應該被這永遠見不到陽光的地方禁錮住。”
魯繁星注意到臺面上放著一摞手寫的稿紙,他拿起來仔細看了看,上面一串串如畫上去的簡單符號被一個個空格間隔開來:“這就是你所說的另一種文字嗎?”
“嗯!這是我從這兒的電腦系統里抄出來的,為方便翻譯給他們。”崔潔注意到魯繁星看得很仔細,“你也認識嗎?”
“我們的,和這個,都是在宇宙中經常出現的語言,雖然會有些許變化,有些類似方言。在造訪者通常認為的理論里,這兩個語言應該在大散播之前,就是人類的主要語言。”他皺起眉頭,驚訝的望向崔潔,“你讓他們——這幾個科學家——幫你,就是這么幫你?反反復復——”
崔潔一把將稿紙搶過來,變得緊張兮兮:“如果這是個實驗室,那應該有許多許多的資料,但這里就只有這些只字片語,和這些設備——我還能做什么呢?他們,這幾個科學家,反正也不會再幫我了,他們早就看不下去了。這些都已經成為過去了。”她將稿紙收起來:“作為造訪者,你見到過更多的東西,那對于這個地方,你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嗎?”
魯繁星思考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我不知道這對你有沒有意義,我猜測這里可能只是一艘巨大的移民飛船。巨大到能提供完整的生態,支撐幾十代或幾百代人在宇宙中的移民之旅。也許再多一些假設,它巨大到可以和一塊大陸的尺寸對比。它在星球上著陸,改變了星球的重力分布,或者還改變了臨近另一顆恒星的運行軌跡。無論如何,當幾萬年或幾十萬年的變遷過后,雖然對這時間看上去對這飛船沒有任何影響,但它還是被掩埋得越來越深,在其之上形成了完全土質的平原。所以引起星系擾動,改變星球環境的,也許就是我們腳下這東西——但,是什么讓你們感到被禁錮,我連假設也給不出。”
“估計他們在旅行中實在無聊,就搞了點不負責任的研究。當他們來到這里,看到了牧藻星,發現有了其他更好玩的事情,就把我們封閉限制起來,最終將我們遺忘掉了。”崔潔想要自暴自棄。
“也許吧——你在這兒的數據里,發現過關于敘述者之類的描述嗎?”
“沒有。這里的所有數據都是支離破碎的,確實很多,可串聯不起來。如同被什么東西破壞了,但又找不到破壞的痕跡,或者應該說憑空消失?”崔潔感到些許憂傷,“有些像是——婧陽的記憶。”
魯繁星若有所思:“全宇宙都是如此,每一處人類存在的地方,都有一段歷史的斷層。”
“被遺忘的歷史嗎?”
“更像是突然的截斷,一切歸零。神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又或者——祂們也——”魯繁星搖搖頭,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這個,這個世界,連同這個宇宙,到底有多少的謎團呀!”崔潔感慨道,她注意到魯繁星手腕上的表,“我該走了。你還去見見他們倆嗎?”
“不了。就不要讓他們知道我來過吧。”
“那你自己隨意,我就不管你了。”
“那個——你們倆還住在一起嗎?”魯繁星要問這個,純粹屬于自己的好奇。
崔潔的臉紅了:“我只是怕他們擔心,他們真的會擔心。我和寺喆——”她搖搖頭,“反正對門嗎,已經距離足夠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