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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憲雙手接過,他沉默著上前,揚起揮下。
再次“喀嚓”,秦檜痛得垂下了頭,連嚎嗓都都快沒了力氣。
張憲將鐵棍還給岳飛,撓著頭,不解地道:“老大,真是痛快啊,我好像有了大仇得報的感覺呢。”
岳飛嘴角上揚,道:“我亦是。”
接連幾棍,秦檜如爛泥般攤在那里,搭下來的腦袋,有血水嘩嘩滴下。
張憲上前查看了,愉快地道:“老大,他痛死了。”
岳飛將鐵棍朝地上一扔,拍了拍手,道:“我們走吧。”
山林深處野獸多,將尸首留在這里,等下它們會循著血腥氣味來,將他一并撕咬著吃了。
身首異處,死無全尸,倒是他該得的下場。
張憲轉身走出山洞,手伸出去試探了下,驚喜地道:“老大,雨停了。”
岳飛胸中的全部情緒,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感到渾身輕快無比。他舒展著手臂,望著天際出現的隱隱紅光,不知為何,眼中泛起了淚,笑道:“天終于放晴了!”
第110章
天寧寺的福袋, 比往年多了兩成,依然一袋難求。寺里車水馬龍,裊裊香燭味飄散在上空, 經久不息。
天氣寒冷, 積雪清掃之后堆在墻腳, 久了就凍成冰,臟污不堪。熱鬧的瓦子在夜里照樣歌舞升平,窮苦人家住的大宅院, 省著那點燈油錢, 早早就熄了燈歇息。除了天上的星辰,四周看不到一點亮光。
與大宅院隔著的巷子,在夜幕降臨后, 門前掛著一盞小燈籠。用紅紙蒙了,散發著幽暗的紅光。
不多時,陸續有漢子袖著手, 大步來到門前。門簾忽地一下掀開, 穿著單薄的娘子,臉上覆著厚厚的脂粉,堆滿笑熱情迎出來, 挽著漢子的手,親親密密進了屋。
整條巷子里, 約莫有十幾戶掛著紅燈籠的人家。只半柱香的功夫不到, 漢子進進出出, 堪比寺廟前的熱鬧。
巷子角落,一輛尋常的桐木馬車停在暗處。寒寂看了一會便心情低落, 收回視線,轉頭看向端坐著一動不動的趙寰。
車廂只在角落放了盞小小的宮燈, 趙寰的側臉在暗中,顯得更加棱角分明,像是鋒利的刀刃般,散發出凜冽的寒意。
寒寂忍不住勸道:“二十一娘,你別難過,就算是太平盛世,也避免不了這樣的情形。”
趙寰沒有回答,平靜地道:“去羊角坊。”
坐在小杌子上的周男兒,忙下車吩咐了。馬車很快出發,駛向了羊角坊。
羊角坊顧名思義,狹長彎曲的一條街坊,像是一只羊角。這條街坊比大雜院還要貧窮,宅子低矮雜亂,住著些做苦力等窮人。
馬車駛在黑漆漆的巷子里,前面的宮燈勉強照著地上的路。巷子的路坑坑洼洼,馬車駛得極慢。
突然,馬車停了下來,周男兒趕緊拉開車門下去查看,趙寰拉開車窗,借著微弱的燈光看去。
一個衣衫襤褸的婦人,身后跟著一個約莫四五歲的女童,立在破爛的宅子門前。兩人看到燈籠,婦人拉了拉衣襟,堆滿笑迎了上前,待走進了,發現是馬車,畏縮著停下腳步,拉著女童轉身就躲。
女童被婦人牽著,扭頭回望。燈光昏暗,趙寰沒看清女童的臉,只看到她那雙黝黑雙眸里,驚恐無助閃過,緊緊拉住婦人的手,跌跌撞撞跟了上去。
巷子里,接連二三響起了腳步聲,以及關門閉戶的聲音。
寒寂跟著看得一愣一愣,他臉沉了下來,道:“貧僧下去勸一勸,這般冷的夜里,不顧著自己,總得顧著孩子吧。”
趙寰瞥了寒寂一眼,寒寂迎著她那道幽暗的目光,低頭立在那里就沒動了。
周男兒回轉到了馬車門邊,趙寰吩咐道:“你把錢袋拿上,前去送一送。”
周男兒應是,親衛跟著上前,與她一起拿起車廂角落放著的布袋,一起離開。
早在上車時,寒寂就看到了周男兒身邊的布袋,原來里面是裝著銀錢。
看來,趙寰對羊角巷的情形心中有數,早早準備好了錢。
寒寂呆了呆,重又坐回了回去。他抹了把臉,腦子總算恢復了些清明,情緒低落地道:“你說得對,百姓過得好不好,看最底層百姓在做什么就行了。普通尋常與富貴人家能撐一撐,窮人最先撐不住。”
他見趙寰一直沉默,沉吟了下,寬慰道:“貧僧還是想去勸解她們一番。想想法子,撐一撐總會過去。”
趙寰總算淡淡開了口:“如何勸?講經書里的大道理,還是人世間的大道理?聽完了大道理,豁然頓悟,明日就有了糧食飽腹,有了柴禾取暖?”
寒寂噎住,怏怏沒有做聲。
趙寰嗤笑,“少說廢話,多做實事。我一貫的主張是,若是幫不了他們,少干涉,少說空話。大道理與規勸,反倒給他們多添了層道德的壓力。平時只能到處尋些粗活臟活糊口,所賺到的大錢,絕大部分用于吃,其余部分用于穿衣,冬日還要多加一份柴薪取暖的花銷。一旦糧食漲價,對他們來說就等于滅頂之災。倉稟實而知禮節。并非只是窮人,再這般下去,普通人家也會撐不住。這些混賬,他們聰明得很,對此一清二楚。民心垮了,民也可以變成亂兵。”
寒寂神色凝重起來,道:“后日大糧商們會來天寧寺,你可要前來聽一聽?”
趙寰算了一下,道:“我有空就來,你只管按照安排好的來,我這邊別管。”
寒寂點了點頭,見趙寰疲憊地靠在了椅背上,勸道:“能早些察覺,能攔著一些,總不至于太壞。”
趙寰揉著眉心,道:“我沒想他們,他們還不配。我先前看到巷子里的婦人出來做皮肉營生,考慮在這一帶開辦學堂。像是先前的女童,進學堂讀書,除了有個干凈的地方長大,哪怕她們沒投好胎,也有機會改變以后的運道。另外,必須有女郎中,專門到如羊角坊這些地方來,免費給婦人治病。我回去安排一下,抽調太醫院女郎中輪值來義診,診金與藥錢,由朝廷支付。”
寒寂知道趙寰缺錢,這些都是大筆的支出,朝廷的官員哪怕不敢明面反對,私底下也會不滿。
窮苦人家本來就看不起病,婦人能免費治療,男人也一樣需要。
寒寂便委婉提了,趙寰苦笑,道:“其他窮人,太醫院經常會義診,雖說能輪到的不多,但總歸是在做。她們得了婦人的病,除了窮舍不得去看,還多了層難以啟齒。得病之后,就靠著熬,自生自滅。不過,你說得對,這件事要做,但不能朝廷出面。我想想啊,得要有人牽這個頭,做個慈濟會,放在婦嬰部下面。朝廷補貼一部分,大部分的支出,來自于好心人的施舍。”
她轉頭看向了寒寂,突然笑了起來,道:“寺廟僧尼心懷大慈,普渡天下,就你們了!”
寒寂無語,道:“聽你話中的意思,以后寺廟的一部分收益,直接歸到慈濟會去了?這壓根就是左手轉右手,朝臣也無從反對,真是狡猾!”
寺廟上交的收益,原本就不穩定。從有錢香客供奉的大筆香火銀,直接轉到慈濟會,不經戶部之手,朝廷的官員也沒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