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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鈞哼哼著湊上去往他肩膀上一按,不等池燦翻臉和他較勁就泥鰍一樣又溜了,鉆到前面隊伍里去跟段雨儀打招呼。池燦目光順過去恰好跟段雨儀撞上,段雨儀回頭朝他笑了笑,正好迎著一縷曙光。
他回過神來,想起楊鈞以前問他段雨儀漂亮嗎。是很漂亮的,班里許多同學不論男女都想跟段雨儀當朋友,暗戀的男同學就更多了。
而池燦是段雨儀在班里關系最好的男同學,段雨儀說他跟別的小混混討厭鬼都不一樣,連楊鈞都酸溜溜說過她怎么對你那么好對我就又打又罵。
池燦如果遵循“討厭同性戀是對的”的原則,喜歡的就一定會是女孩子。李景恪的手是粗糙有力的,段雨儀的手很軟,李景恪高大而眉眼深刻鋒利,段雨儀膚色皎皎張揚且美麗。
李景恪在別人嘴里壞到了極點,卻沒有人會不喜歡段雨儀。
但就像李景恪說的那樣,池燦學習不行小性子很多,整天虛度光陰游手好閑,真談喜歡不喜歡,班上的女同學指不定也都不愿意理他。
他偏偏逆向而行,腦子一片混亂,不知道應該怎么糾正。
隊伍解散后池燦跟他們一起去了小賣部。
升入高年級后年級里考試多了起來,池燦猶豫幾個月,終于給自己買了塊手表,文具貨架上十二塊一只,中間統一畫著不太好看的米老鼠。
他的存錢罐不見了,可能被李景恪砸開后扔了,他再也不能在骨氣覺醒時自我安慰是預支自己的金庫,然而承認手表相當于李景恪給他買的倒十分合乎心意,瞬間又丟掉了骨氣。
池燦勉強接受了這只手表的模樣,無心聽課看時間摸表盤的時候,總是想起李景恪給他畫過的手表。
就這樣熬到放學,段雨儀要跟小姐妹去逛超市,池燦跟楊鈞便不等了,兩人肩并肩走出校門。
他們這天放學放得稍早,走路回去更不用著急,李景恪基本是不會在家的,池燦站在石板路上等楊鈞買卷粉,心情慘淡嘴也有點饞,跑去旁邊小攤上豪橫了一把,掏出身上最后的五塊錢要了根涂玫瑰醬的烤乳扇。
他走回去找楊鈞時,楊鈞還陷在人堆里,就一個人蹲到了不遠處的水渠旁抿嘴里奶味四溢的乳扇和甜滋滋的玫瑰醬,前方人來人往,卻突然有人走到了他跟前停下。
池燦蔫蔫抬起頭,怎么也沒想到,丁老板那張熟悉的笑臉直直映入眼簾。
“池燦,好久不見,還記得我是誰嗎?”丁雷笑容和藹,寒暄的口吻在池燦聽來卻感覺有些不適,“在這里等同學?”
他的突然出現也不得不令人警惕非常。
池燦捏著烤乳扇很慢地站起來,邊四處轉頭邊叫楊鈞的名字,然后才看向丁雷,訝異地說道:“丁老板,怎么了,找我有事嗎?”
“只是今天湊巧來看看,聽阿文說最近李景恪忙得很,通常都是你自己一個人回家?”
“我用不著他來接,”池燦說,“自己知道回去。”
“我們上次在馬場見面差不多都是一年前了,”丁雷手上依舊帶著晃眼的翡翠扳指,“看來李景恪真的很看重你這個非親非故弟弟,家具廠干不下去了,也還沒有放棄。”
丁雷笑說:“你不用緊張,我跟你媽媽曾經是老相識,可以叫丁伯伯的,所以看見你覺得感慨,陳英是個有主見有魄力的好女人,以前你跟著她去了外地,過的應該是衣食無憂的日子,可惜造化弄人,現在卻在這里,變成這樣,我想你媽媽應該不希望看見你跟著別人受苦。”
一年前池燦面對丁老板還畏手畏腳、在馬場被嚇得哭出來,現在他忍不住蹙眉,在不遠處果然看見阿文和另一個男人站著,他心里雖然沒底,但不至于隨便就落入未知的圈套。
“既然是寄人籬下,丁伯伯,我沒有那么多要求的,”池燦眼看竹簽上的烤乳扇搖搖欲墜,于是一口塞進了嘴里,后退兩步嘟囔著說,“李景恪把我買回來給我吃穿送我上學,我至少不會跟他當初一樣去街上要飯,我媽媽在天有靈,應該只能感謝他。”
丁雷注意到池燦的同學正擠出人堆往這邊過來,一手搭到了池燦肩上:“但為什么你看起來并不開心?”
池燦停頓了一下,反駁說:“我沒有不開心。”
“好吧,”丁雷被逗樂了般哈哈笑道,“那這樣,既然你哥哥李景恪很忙,丁伯伯晚上帶你去城里吃大餐怎么樣?”
他看向那邊站著的阿文,又低頭對池燦說:“到時候可以給他打個電話,就不用擔心了。”
池燦想不動聲色地縮肩膀逃開,卻沒成功,連忙拒絕道:“謝謝丁伯伯,可我晚上還要寫作業,我哥不會同意的,”他沒忍住自嘲了一句,“他知道了就要打斷我的腿。”
那邊楊鈞已經捧著白泡沫餐盒直奔而來,邊招手邊喊池燦的名字。
“丁伯伯,同學找我了,拜拜。”他說道。
“池燦,”丁雷發力握了把池燦的肩膀,面含微笑的眼角皺紋深如刀刻,“李景恪為了你,下個月就要出發去緬北了,之后三個月都由我來暫時照看你,你不想知道那是什么樣的地方嗎?他是不是什么都沒告訴你?”
“去哪里?為了我——”
池燦一下怔住,李景恪輕笑過后說的那句“談好了”瞬間也竄出來。楊鈞剛好跑過來打量著說:“我好了,咱們走吧,這是?”
“他哥哥今天讓我來接他去吃飯,”丁雷說,“池燦,走吧,先去車上再說。”
那邊的阿文早已帶著人將車開在洋人街拐彎后不遠的路口,池燦跟楊鈞告了別,心神不寧地跟著丁雷走到那輛漆黑發亮的轎車門前,他想李景恪現在應該已經去廠里上夜班了。
無休止的探求欲戰勝了池燦,池燦厭煩了李景恪的沉默和獨斷專行,有種吃嗟來之食的淡淡屈辱,他希望知道得更多,無論是李景恪做過的還是沒做過,而李景恪要去緬北三個月也絕不再是李景恪一個人的事。
池燦已經騎虎難下,在丁雷一如既往的“盛情”之下坐上了車。
丁雷把池燦帶去私人會所的餐廳吃了飯,特意叫后廚煎了份牛排套餐。池燦吃得心不在焉,丁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似乎看出池燦在想些什么,開始給他介紹起緬甸的風土人情。
緬北就在接壤邊界那塊地方,李景恪十幾歲時靠跟著別人被坑和撿剩下的過活,為了交上學費、不再風餐露宿才投靠的丁雷,他對翡翠生意耳濡目染,其實曾經去過很多次緬北。至于他不愿意再去,這是丁雷原本十拿九穩的猜測,就像李景恪跟池家這輩子都怨恨難解,他對自己的身世和存在并非表現得那么云淡風輕——李景恪的親生父母是緬北人毒販子這樁事,就是丁雷兩年前親口告訴他的。
丁雷也算看著李景恪長大的,知道李景恪想做好人,做與別人口中不一樣的人。李景恪看著無欲無求,卻從來不是逆來順受的軟骨頭,只有心氣兒在那里,才能怎么也倒不下。
飯后丁雷如他所承諾那般告知了池燦李景恪為什么要去緬北,他說他知道池燦不愿意到他這里來,年紀大了也教養不好小孩,并不會強迫池燦離開李景恪。
池燦聽懂了,蹙眉反問道:“為什么是你說了算?”
“因為這才是這個世界的規則,”丁雷哈哈笑了,“李景恪欠了我一點東西,當年以為他還完了,但其實還沒有,現在當然得繼續要回來。”
“你是在出爾反爾。”池燦盤子里的牛排還剩大半塊,冷冷躺在白瓷盤里了無生氣。
“我是,”丁雷說,“但這次丁伯伯給你許諾,也算是對你母親許諾,如果李景恪能挨過這次,丁伯伯永遠不再打擾你們的生活。”
池燦錯愕盯著丁雷手中高腳杯里的暗紅色酒液,只感覺一切都很荒唐,荒唐在丁雷對他說的話,還有李景恪竟然會答應這樣的條件、跟這樣的人做交易。
李景恪究竟怎么能把這些事用一句“談好了”就輕輕松松蓋過?池燦怎么想也想不清楚。
他眨了眨眼睛,佯裝鎮定地說:“我都知道了,我想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