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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我咋聽著,這是振國的聲音,說的是……振洲回來了?”
“對,阿爺,你聽得沒錯,是振國的聲音,是說振洲回來了……”
正老老實實坐在屋檐下的草蒲上編草鞋的邵振軍,嚯地一下站了起來,同樣滿臉放光。
未等驚喜交加的爺仨往外走,院子里呼啦啦鉆進一群人,正中那個正被一群嘻嘻哈哈的細娃兒團團圍住簇擁著進來的軍綠色身影,不是邵振洲,卻又是誰?
邵振洲滿臉掛笑,挨個打招呼:“五叔公,長弓叔,振軍,我回來了!”
“哎哎哎,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快步迎上前來的五叔公,緊緊握著邵振洲的手,激動得一張老樹疙篼般的褶子臉上,皺紋更深了,嵌在皺紋堆里的眼睛,滿是喜悅的光,心里的酸水更是拼命往眼眶上涌,都快澎湃了……
三年了,他們邵家這個在外頭保家衛國的娃孫兒啊,終于回來探親啰!
想死他這個爺老漢了!
一大把年紀了,這眼淚,還差點就丟丑地不聽使喚了呢!
須臾,一群潮水般跟著邵振洲呼嘯而來的細娃兒,嘴里嚼著討到的糖果,心滿意足地再次潮水般呼嘯而去,而邵家小院里,氣氛卻更酣暢了。
何改花帶著大兒媳,又往灶下添了兩道菜,一道臘肉炒蒜苗,一道西紅柿炒雞蛋,外加一飯盒紅丟丟油汪汪的辣椒炒肥腸,以及兩瓶子全興大曲,這桌子酒菜,堪稱過年時才有的規格。
酒,自然是邵振洲帶回來的,五叔公打量著酒瓶子,笑了。
“三年前,你帶回時我就嘗著這酒好,沒有我們本地河水的那個腥味,全都是小麥的黏勁兒,喝下去能一拐好幾道彎,喉嚨腸胃一下就點著了,夠味兒!舒坦!”
至于那道飯盒裝的辣椒炒肥腸,則是夏居雪從公社國營飯店買的,是飯店的特色菜,油水大,味道足,對于常年不見葷腥日子過得清苦又寡淡的社員們來說,無疑也是一道香得不能再香的好菜。
邵振國拿出來,說是夏居雪特意給的時,何改花雖然嘴里嘮叨著,“哎喲,這小夏知青,硬是客氣”,但還是歡歡喜喜地把菜拿到灶下熱去了,邊一陣風似的走,邊熱情地和邵振洲說話。
“振洲走了這一路,肚子餓壞了吧,等哈兒啊,嬸子再熱熱菜,馬上開飯,今兒晚上,讓你幾爺子好好地喝一盅~”
*
菜過兩味,酒過三巡,邵振洲壓著不給五叔公再喝了。
五叔公老獵戶出身,不用說,酒量自然是出了名的大,年輕時,能一氣喝一缸缽白酒,在十里八鄉有個“邵酒缸”的綽號,但如今畢竟上了年紀,這白酒的度數可比村里人自家釀的木薯酒紅薯酒強多了,自然要悠著點。
有好酒好菜,這要是以往,五叔公肯定是不依的,但這會兒勸的是邵振洲,是他最看重最引以為傲的小輩兒,那又另當別論了,他也不惱,老老實實放下了酒盅,夾了一筷子肥腸,美滋滋地嚼起來,邵振洲這才趁機問起了夏居南的事情。
“……也是巧,我回來路上,剛好遇到了他們,那孩子,就是小夏知青的弟弟,叫居南的,三年前,我在醫院時也見過,他怎么也到我們隊來了?”
當年,在醫院里時,他就從側面了解到,他們母親也沒了,也因此,在臨走前,他鬼使神差地留下了100塊錢,讓醫生轉交,但后來,他不但收到了她的一封感謝信,還收到了一張匯款單,那筆錢,她如數還了回來。
而在那封信里,他也了解到,她的父親,最終還是走了。
他猶豫了兩天,再次給她回了一封信,除了告知匯款單已經收到,還不著痕跡地寫了一些安慰的話,但,那封信寄出去以后,他并沒有再次收到她的回信。
如此,時間一晃,就是三年。
不過,他們姐弟倆的父母雖然走了,但他記得,當初在醫院里時,他們身邊,還有一對斯文、和善的夫妻,她介紹說是他們的舅舅舅媽,也是那所醫院里的醫生、護士。
既然家里還有其他親戚長輩,按道理來說,年紀那么小的夏居南,是無論如何都不應該跟著姐姐下鄉才對,除非,這中間又有什么其他的緣故。
這也是他一路上雖然疑惑,但又不好直接當面發問的緣故。
邵振洲的話,讓原本還笑著跟他寒暄的邵長弓,長長地嘆了口氣。
“都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管他城里人鄉下人,有時候這事情一來,喝口冷水都塞牙,說起來,這兩姐弟,也是命苦的,三年前,你回部隊時,我不是讓你送小夏知青順便回省城嘛,說是她阿爸忽然查出癌,小夏知青留在醫院照顧了她阿爸一陣子,人還是沒能救回來……”
邵長弓搖搖頭,繼續道:“兩個月前,小夏知青愁眉耷眼地來找我,我才曉得,就在她阿爸過世前一年,她阿媽也出意外走了,下班回來路上,遇到兩隊造反派武斗,被流彈打中,沒能救回來,也是造孽……”
“居南那娃兒,原本是跟著他舅家過的,但也是不趕巧,這兩年,領袖不是搞‘巡回醫療隊進農村’嘛,他們舅舅舅媽都是省醫院,這次就被安排上了,說是要去支援農村醫療建設呢,也不曉得啥時候能回來,沒辦法,只能讓她弟過來投奔她……”
“他弟弟雖然只是過來暫時投奔,不落戶也不分糧,但要是讓他住知青點,也不大符合政策,不過,人家的困難也是實打實擺在那里,那娃兒才9歲,還沒有扁擔高呢,總不能真的丟他一個人在城里沒人管吧,這也不符合我們□□的政策不是,我就同意了,陸婆子也表態,愿意讓這娃兒安頓在她家……”
邵長弓瞇著眼睛抿了一口小酒,三兩句解釋完,邵振洲了然地點了點頭,面上不動聲色,心里頭對夏居南的那份同情心,卻更盛了。
他深深地看了邵長弓一眼,心里想著,別看長弓叔一副扎實粗壯的模樣,走起路來墩墩響,罵起人來轟隆隆,但內里卻是個最為心軟的大善人。
三年前,他臨回部隊前,長弓叔忽然過來找他,讓他明天順道帶夏居雪回省城時,說的話也是和今天差不多,處處為人著想。
“……就是那個小夏知青,我剛從大隊部開會回來,有封她的電報,說是她爸突然病重,讓她趕緊回去,小姑娘家家的,估摸也沒經歷過什么大事情,一看到電報,眼淚馬上下來了……這些城里的娃娃兒,來我們隊也不過幾個月,不說認不得出山的路,就算認得,她一個嫩手們腳的女娃子,就歇腳嶺那荒山野嶺的,哪里能自己走?”
“知青辦把他們交到我們隊,說是要他們來農村參加勞動改造,接受我們貧下中農的再教育,但教育歸教育,哪個娃兒不是娘生父母養的,他們也不容易,大老遠地從城里跑到我們山旮旮里來,人家把娃兒交到我們手上,我們總要對人家娃兒負責……”
想到當年之事,邵振洲的眼眸不由又閃了閃,估計長弓叔也沒有想到,他那次,不但把夏居雪交到了他的“手上”,而且還鬼使神差地交到了他的“心坎”里。
而另一頭,不甘寂寞的邵振國,已經嘰里咕嚕地向眾人轉述起了從囍娃兒那里聽來的龍門陣。
“阿爺,阿爸阿媽,你們不曉得,囍娃兒說,今天他們在公社,還遇到兩個小流氓了呢,多虧了遇到我振洲哥……”
邵長弓家的小院里,很快響起了幾聲咒罵聲,連往日里最是慈眉善目的何改花,都忍不住嘟囔了兩句,而同一時間,囍娃兒家里,陸大娘也在呸呸呸地咒罵羅老四二人。
第10章 特殊緣分
和邵振洲被邵長弓家留飯一樣,夏居雪也被陸大娘熱情地留了下來,同樣的,夏居南的飯盒里,也有一份特意買給陸大娘家的辣椒炒肥腸。
有些事說起來也是緣分,夏家兄妹倆和陸大娘囍娃兒一家的友情就是如此。
三年前,夏居雪和另外的三男兩女被知青辦安排到月灣隊下鄉,當時,隊里尚未來得及建知青點,夏居雪就借住在了陸大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