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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云比琴宿身上的舊道袍還要雪白,天空藍的讓人炫目,天江緩慢寧靜流動,連水下鰷魚們都游的無聲無息,隨著河床上石塊與天上倒影爭著一股歡快。
琴宿對著寒山茫茫薄霧,不知所措的木然呆望,阿離,我是心悅你的,此情此心卻來不及傳達,斯人已遠。
五個月后,二月十三日晌午,寒山鐘樓。
琴宿跟往常一樣,為了避免衣衫在工作時損壞,他在春寒料峭的二月,把上衫折好放在板凳上面,光著膀子,右腳踩在梯子上,左腳掌抵著墻面,穩住身形,提著漆桶拿著刷子,開始上下將鐘樓重新上漆。
自從鐘離道走后,他們始終未在聯絡,寒山現只有琴宿一人守鐘,他也聽聞外界發生幾件大事,丹陽壇掌門岳百川宣布退出四象變之盟,并于二月二十日邀請各派到翡翠谷議事,水云宗洪志恩將警鐘連同寒山地界賣給候仙府,并于二月十四日派人實施移交清點的程序,這件事便跟琴宿關係密切了。
琴宿接到尚淵傳來的消息是在去年底,他便開始趕在十四日之前把所有的環境重新整理翻修一遍,柵欄、圍墻、樓梯、屋頂、窗框都打掉重製,今日上完漆就大功告成了,他很滿意自己的木工裝修成效,想著這算是為自己在水云宗的打工生涯劃下不錯的句點。
休憩時他看著天空發呆,想著父親母親、兩位大師兄、師父,命運給了每個人各自的選擇,每個大道最終都是殊途同道。
琴宿這幾個月夜晚躺在瓜棚架下,不斷回憶跟鐘離道相遇、認識、對談的每一個片段,那時候在思過墻邊上,曾經一度可惜這么了解自己的人是個少年,自己為什么惋惜呢?
或許早就心悅于他。
阿離是君主,但不管對方身分如何,喜悅或是悲傷、歡愉或是抑鬱,種種心情都想要與之分享,希望對方永遠順遂快樂,情意悄無聲息的蔓延卻不自知。
琴宿門心自問,他自己撞塌思過墻內心深處不就是渴望找到那個小兄弟,好好看看他,這世上還有一個人肯跟如此失敗、絕望、一心想自戕的自己說話,阿離這百年來不斷默默的付出,愛著一個人,愛的戒慎惶恐,愛的如履薄冰,阿離怕自己嫌棄他是魔君(老實的琴宿再度忽略兩人皆是男子)覺得他噁心所以不斷觀察自己反映,自己卻總是一次次讓阿離傷心,一次次毫無表態,琴宿才知道,自己真的做的一塌糊涂。
琴宿得知十四日鐘離道肯定要親自來清點移交清冊后,就下定決心抓住機會,好好跟他談談。
完工后,琴宿打了一盆水擦擦身子,放下木桶,轉身披上衣衫就看到山坡下一個披著忍冬暗紋刺繡的錦袍,著紫裙圍著白兔圍脖的女子迎面而來。
那女子笑著朝他招手道:"呦!琴道長,你這屋頂修的真不錯,要不改行當木工算了?"
琴宿轉身系好衣帶,笑著打著:"三娘!好久不見了,我這不是在等著移交給候仙府的小莊主嗎?"
三娘走上來,琴宿把放在板凳上的錘子、鉅子拿起來,用一塊布擦去粉塵倒了杯茶給她。
三娘很隨意不拘小節,即使許久不見,也不會給人帶來生疏的壓力。
三娘坐在那張板凳上,她像是冬天跑出來曬太陽的貓兒,瞇著眼打量院子一地的木條、五桶漆桶、一張新製好的茶幾,等等地上一個木盒里面一堆不同木榫木釘。
外面的草地被修剪的十分整齊,雜草都拔掉了,陽光灑下來就能把寒風趕跑,三娘覺得這個男人即使不再是清平君,他腳踏實地的工作、盡心盡力的低頭鋸木板的樣子都有一種穩重可靠的魅力,待在他旁邊十分有安全感。
三娘見他溫吞緩慢的敲釘子,有點不好聲色嚴厲的指責對方。
琴宿知道十四日這天是個特別的日子,他看到故人自是十分高興的,笑著看三娘打著:"阿離都還好嗎?"
三娘似乎很意外他居然先提到鐘離道,有些懷疑又欲言又止的看著他。
琴宿幾縷發絲散在前額,他將木簪取下來重新束發,打著:"怎么了嗎?"
三娘將喝了一半的茶杯握在掌心道:"我以為你不會想在提到君主,不過既然你先提了,我也不用怕尷尬,道長,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談談,關于鐘離年、女帝還有一枚東沙御軍鈕,我知道你不會聊天,我說你聽可以吧!"
琴宿正在想一個聊天的開頭,像解釋月暈而風、礎潤而雨的自然現象就不錯,不過三娘已經先扼殺他精心準備的開頭,他便很專心的聽她說。
三娘道:"女帝是個很心高氣傲的女子,她跟鐘離年的感情得不到父親攝政王的認同,兩人就私奔到中原,后來女帝懷孕,鐘離年失蹤了,女帝帶著孩子找不到他,而且因為常常在仙門附近打探消息惹得被人追殺,攝政王跟我找到她時,她說把孩子藏起來了,但那時候女帝身受重傷意識不清,沒說藏在哪里昏迷不醒還一直喊著鐘離年的名字,她三天后就去了,攝政王以找到君主為前提對仙門開戰,當年大戰前夕,四象變之盟并不清楚為何地處沿海的魔族要突然進犯中原,攝政王一直隱瞞這重大隱情,包含對自己的親信姬氏一族也未透漏,仙魔本就長年不睦,只是中間夾著人類,兩邊各自安生也不想先引起衝突,犯眾怒,當年攝政王愛女心切,一心想尋得皇孫,不固內部長老反對執意開戰,我對鐘離年并不了解,可是我不認為這樣對待自己妻子的男人會有多好,我對君主除了有君臣之禮,我心里也把君主當成家人一樣,魔族跟人類的皇族不太一樣,族人雖少,但互相關係聯系密切,君與臣休戚與共,君主是個善良正直之人,他喜愛人間,我不希望他受到任何一點委屈。"
她舉起杯子才發現沒茶了,琴宿拿著鐵水壺幫她倒滿。
三娘道:"朱明你看過吧?他很欠揍愛偷懶,就是個小機靈鬼!以前他是姬宗臣的手下,因為怠忽職守在一個雨夜把姬將軍的弟弟弄丟,還讓敵人夫人殺死在床上,那時候姬將軍氣得要殺他,朱明事發當晚立刻連夜逃到候仙府,最后還是君主出面保住他小命的,君主是這世上最溫柔善良的人,他跟女帝很像,總是不動聲色的為屬下著想,表面上對任何事都不放在心上,其實比誰都還上心,那天他把你送回水云宗寒山時,我跟朱明都笑著說要改口喊你東沙駙馬了,結果!"
最后兩個字像是縣令拍下驚堂木,喝道:"斬首?。?
琴宿總算明白三娘提前一天來找自己,是為了五個月前,自己很像書中要跟自己兄弟結拜,結果兄弟換了女裝恢復真身說要跟自己拜天地,被自己一口拒絕后對方娘家抄兵器要來砍死自己這個渣男。
姐姐提刀要幫在夫家受欺負的妹妹討公道的氣勢!
雖然兇狠但琴宿卻感到很溫馨的笑了。
事實上也是這樣沒錯,娘家人都是戰斗魔族,一般人還沒本事接這門親事,琴宿這回可是古今第一人。
第一個因為退掉皇家親事被娘家砍死的人!
琴宿拜鐘離道所賜能活著跟三娘對話,否則三娘已經一刀剁下他狗頭,回去掛在候仙府墻上以儆效尤,敢欺負君主就是這個下場!
琴宿打著:"我是很喜歡阿離的,真的!"
三娘認為琴宿還在堅持兄弟情誼,面色凝重道:"我看這種喜歡還是算了吧!我族有個圣物名東沙御軍鈕,除了女帝以外唯有持有此物之人能號令魔界三軍,而以往都只有駙馬或是皇后可以持有,因為他同時代表對君主至死不渝的忠貞感情,才會把此圣物給另一伴。"
她是要拿回方印。
三娘道:"我不知道鐘離年用什么手段騙得此印,我想你救的那人就是鐘離年,他個性狡詐無恥,騙了女帝感情騙方印,所以對方在死前才會把方印給你,還說什么以后要把女兒嫁給你.....哈哈,鐘離年連自己的孩子是男是女都搞不清楚,真是沒救了,還好他早死了,不然我見到他一次殺他一次。"
她語氣認真又兇殘,恨不得將鐘離年挫骨揚灰。
琴宿拿下方印,將那枚圣物握在掌心,若有所思的看著三娘。
三娘雖然想罵人,不過還是因為對方是君主心上人,而且道長人也不壞,用了很婉轉,替對方找臺階下的語氣道:"道長,我們本就不同立場、族群,你在人間久了染上人們三心二意表里不一的習性,我也不是來興師問罪的,君主喜歡一個人可以心悅千年萬年至死不休,跟女帝一樣性子,你既然對他無心,那請把圣物完璧歸趙,以后不要再見君主了,至少讓時間沖淡一切,大家好聚好散,麻煩你了。"
琴宿打著:"這幾個月我想了很多,阿離為我做的一切我是無力償還報答了,但有些事情我還是想親口對他說,所以,這枚方印我暫時不能還你,抱歉。"
三娘面目沉沉盯著他,道:"琴道長,我以前從來沒稱呼鐘離年駙馬,因為我覺得他配不上我的女帝,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君主有多喜歡你,你可以不回應他,但請你永遠別傷害他,三娘不只是君主的屬下,更是一方郡主,要上天庭誅仙是不可能,不過要覆滅一仙門還是做的到。"
一陣風吹來,板凳圖紙被吹的不斷在空中翻騰,琴宿連忙過去一手把他撈回來,用一塊石子壓在紙角上,桌面上還有一支毛筆,在一大疊空白圖紙上滾來滾去滴了幾滴墨汁。
三娘眼神不斷露出質疑、考慮、更多是審視對方,她暗紫色的裙擺邊上有著細緻的紫藤古紋,一襲低調奢華襯出她本就高貴的血統身份。
琴宿笑著打著:"放心吧!我只是心里有話想當面對阿離說,我沒有惡意。"
三娘閉上眼睛,兩手中指按著太陽穴,低頭吸一口氣,接著呼了一聲,放下茶杯,起身拍拍裙擺灰塵,拱手道:"打擾了,告辭。"
琴宿打著:"路上小心。"
三娘往前走出籬笆,停住腳步,轉頭意味深長的凝視他,兔毛擋住她美艷的側臉,琴宿眼神依舊猶如明鏡止水,看不出高亢或是憂愁的情緒,她眼眸一股紫氣閃過,袖口下指尖緩緩放松開來魔息在指間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