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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娘駕車駕的很緩慢,沿著山道一路下去,彎過幾個樹林,兩旁的的風景逐漸從灰灰綠綠的原始林地,道路兩旁開始有農民砌著矮墻,在上去的山坡染上丹紅的楓葉,遠山綴著一叢綠一從橘紅,琴宿偶爾掀開簾子往外看,有時候會有農民扛著耙子牽著水牛,或是幾隻看家的黃狗對著路過的他們汪汪叫。
這里帶著一種鬧中恬淡之感。
琴宿見那適才鐘離道用的紫龍很是特別,便打著:"阿離那個龍是如何變出來的?"
鐘離道笑道:"之前去北原燭陰見那附近還有一條幼龍被仙門人士準備撲殺,魂魄要被當地惡鬼吞食,順手救了,他卻一路跟著我入關,只好養著了。"
說著左手黑龍麟護腕一陣紫霧冒出,鐘離道聲調平淡帶著警告意味,道:"沒讓你出來,下去。"
那霧氣像是一個被太后罵的小皇子,自己身份在龍族老高貴了,一下委屈巴巴的又消失不見。
琴宿打著:"他很久沒出來了?"
鐘離道道:"他換算成人的年紀才六歲,剛剛在古刑林玩無頭尸鬼玩上癮,現在還沒靜心。"
琴宿想適才飛上天射出九鵬劍時他幫了大忙,打著:"讓他出來玩玩吧!我還沒謝謝他,他叫什么名子?"
鐘離道用左手打個響指,一條霧氣形成的黑麟龍身環住他,看不請全貌,道:"尚未取名,這里空間太小,我們出去。"
說完便拉起琴宿的手,掀開簾子,從行駛的馬車上躍下去。
琴宿感到腳下踩著堅實的物體,一條黑龍在他兩腳下現行,一甩尾,載著他們往天上騰飛而去,三娘的馬車變的很小很小,阡陌田野是切割成的方糖,不少農人抬頭驚呼著看他們,幾隻鳥兒竄過他們身邊
那龍麟烏黑紫金,鯨豚般背上寬度也就僅容兩人站立,載著人飛的搖搖晃晃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幼兒,在陽光下反射出墨玉的色澤,適才古刑林昏暗看著是紫麟,隨著光線折射出不同的光澤威武不凡,鐘離道黑靴踏在龍頭上,琴宿摸摸龍身打著:"這小朋友生的真俊。"
鐘離道笑道:"他就是愛玩而已。"
那條小龍甚有靈性,似乎知道琴宿在稱讚自己,呼魯魯的叫樂的快速往上攀飛像是要展現自己純正血統,腳下猛然一偏鐘離道撞在琴宿胸口,琴宿連忙伸手攬住他,兩人靠的極近,琴宿將手臂收緊,鐘離道整個人緊緊貼在他胸前,兩人發絲被狂風吹的亂飛,發尾交纏。
風光明媚,風吹過耳邊自成一曲恬淡怡然之調,鐘離道差點被自己養的這條沒心沒肺、見獵心喜的小龍翻下去。
鐘離道靠在琴宿懷里,聞到他身上有股太陽曬過乾爽的味道,見他眼神中彷彿藏著無欲,道:"琴哥哥,你是不是有話想跟我說?你有什么事情不要憋在心里,要是有甚么難過或是煩擾可以同我說說,我希望能多幫你分擔好嗎?"
琴宿從鐘離道身后摟住他腰間,下巴架在他頸窩,右手伸到他面前打著:"以前我在雪山山門,有一陣子過得很難受......想要一死解脫的那種難受......解脫的意念不斷盤繞,連我自己都無法忍受這樣的自己,有一次痛苦的發狂,撞塌師父設下的石林,那時候師父問我為何如此,我看著他不敢說實話,因為我知道自己活著就是贖罪,我怕我連這樣的懲罰都做不到,我怕的不敢對自己說實話,說,是的,我不想在面對了,是的,我又怕又累,我真的撐不下去了。"
琴宿打的手勢還是很穩,沒有因為回朔過往而帶有想要悲憫自己的乞討,他即是現在淪為一界凡人,還是不會去做凡夫俗子想從外界得到認同感的表情,鐘離道想像他說這些話時的音調會是低沉帶著沙啞,猶如山風從谷中低吟,雖然悲傷卻不煩困,真實卻又隱忍。
這樣打手勢有個好處,耳邊呼呼的風聲會吹散聲音,這樣不但能靠得極近,還可以清楚傳達自己想法,琴宿又發現當啞巴的好處,心里偷得一點愉快便將他抱的更緊,鐘離道抓上他的左臂,感覺對方心跳咚咚聲平穩強健,鐘離道知道琴宿不是那個意思,卻不斷期待對方更多的回應,當動心起念時,自己又必須扼殺那些瘋涌而出的情意。
"清平君上善若水,對任何人都是如此,他始終把我當弟弟,僅此而已,我是魔族,他是仙君,這就是高墻,永遠都不可能跨越的高墻"
鐘離道一直反覆提醒自己,以免琴宿給予自己一點點的好會擴散太多深層的渴求。
旁邊云朵被小龍的風勁私成一條條棉絮。
小龍在雪白的云朵間穿越游走,長長的尾巴上三角狀的尾鰭在云層中若隱若現。
琴宿覺得自己太蠢了,為什么這么久才發現阿離就是那個自己心心念念之人?
他一直希望見到他,好好看看對方的長相,告訴他自己下山了,還找到一份臨時工,自己在寒山水云觀有一間小屋,以后他們可以不必在隔著思過墻對談。
我想見你。
這是琴宿埋藏好久好久的思念。
琴宿有好多話想多他說,也滿腹期待對方告訴自己這幾年過得如何。
琴宿打著:"雪山山門的石林被我撞塌了,師父又用仙法化了一座高墻,抬頭向上望去,一路延伸到天際像是沒有止盡,師父說如果我有天能越過這道墻,我就能下山了,有天我看著墻發呆,想著怎么可能跨越啊這墻簡直長到云里面了,在一個滿天星斗的夜里,墻的另一頭有個人問我是誰,為什么會在這么寒冷的雪山山頂,我沒辦法說話,就敲墻面,那人居然聽得懂,我一開始以為我一個人待久了神志昏聵,心里想著什么就敲什么,對方都明白我心中所想,每天他都在月上樹頭時來到墻另一頭,他是個很健談風趣之人,他說自己是半個修仙人,雪山靈力豐沛幽靜安然很適合清修,我那時候并沒有多想,只道是有個人陪伴我度過這漫長的刑期。"
"他每天夜晚都要來修練,他告訴我山下的見聞,四海八荒的風土民情,還有他對每件事情的看法,我越來越期待他出現,總是早上修練,晚上跑到墻邊等他,日日都希望快點夜幕,我沒看過他的長相只能隔墻聽到他有些高亢的語調,有天他說自己必須做一件很危險的事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回來,說如果有天我越過高墻,他有幸活著,就來找我,我問他他要去做甚么?我想幫他"
"他只是不斷說著,你跨過了這座高墻,我定來尋你......那天夜晚后,他再也沒出現,我很害怕沒幾會見到他,于是在他離開的第三天,我整個人焦慮不安,害怕他出了什么事,最后撞向思過墻,想著既然我這輩子都跨不過了,那就硬碰硬吧!那時看著那座高墻反覆想到八個字,思君成疾,藥石罔效。"
思君成疾,藥石罔效。
這八個字敲進鐘離道心扉,他指尖微微發曲起,眼神飄忽。
琴宿看不到鐘離道的面容,兩人貼在一塊,琴宿可以感覺到對方的渾身僵直,呼吸有些粗重,心率比平時快。
琴宿溫溫的氣息噴在對方的頸窩上,打著:"想來可笑,我不知道對方的名字、長相、家住何處、身世背景,我偶爾會喊他小兄弟,他會喊我大哥,除了知道他年紀比我小,我對他一無所知......等到他離開后,我站在墻那邊怎么敲都無人回應時,我才明白,我真的很思念他。"
鐘離道微微側頭,兩唇幾乎碰到一起,鐘離道左手臂壓在他臂彎上,兩人右手十指相扣,此情此景,鐘離道想到眼下能與琴宿耳鬢廝磨,心里一陣酸楚,希望一直這樣被琴宿抱在懷中,彷彿能這樣與他執手白頭的錯覺,寒山白木枯黃的蕭瑟景色隨之映在眼前。
兩人沒在交談,山林樹葉被強風打的亂轉,地面樹枝小石子打在天江江面,打出一個一個漣漪,小龍緩緩降落在水云觀前面,甩甩頭鼻樑在琴宿肩膀蹭了蹭表示好感,鐘離道左手舉起,小龍身型漸淡,化作一股紫煙消失。
天江波光粼粼,水云觀外柵欄還是一如往昔的被風吹的搖搖欲墜,天上白云濃濃重重,把靜謐的寒山勾出鮮艷的色調。
小屋前面,兩人對視。
琴宿凝視他,揚起嘴角打著:"我在雪山山門時,心里一直當你是家人,能在見到你我真的很高興,小兄弟。"
揭穿時兩人都一樣平靜。
鐘離道站在他面前臉色有些蒼白,下唇微微顫抖,看上去幾乎是絕望的凄涼一笑道:"抱歉,可我對你的喜歡,不是你想像的那樣。"
如果在坦白后必須接受對方的拒絕,那不如一直不清不楚的拖下去,往后的疏離都比直接的切斷來往好,鐘離道不知道哪個更讓人痛苦,但至少兩人相處的回憶都能成為自己繼續活著的動力,這樣就足夠了。
鐘離道知道琴宿對自己只是手足之情,非男女之意,可是自己卻無法接受,他一點都不想要跟琴宿當兄弟,一點都不想。
鐘離道從第一眼看到他,到隔著高墻與他每夜對談,便心悅之心情愫暗生,琴宿對他的語氣,總是帶著溫和包容、順從和煦,像是兄長對弟弟一樣。
鐘離道把一生的勇氣都用在這次上面,他知道自己讓琴宿失望了。
琴宿看著他,面色平淡到讀不出情緒,彷彿回到百年前那個從天而降的清平君,永遠透著清淡無欲的氣質。
有求皆苦,無欲則剛,仙君本無情無欲,一朝落凡塵,道心不改,放鶴歸山。
鐘離道走進他,進到兩人幾乎貼在一起,他低聲道:"永別了,大哥......清平君......"
鐘離道右手掌心貼在他胸口,左手輕撫他面頰,閉上眼,薄唇吻在他嘴角上,琴宿垂眼看著他眼眸,兩手垂在身側,始終沒有任何動作,鐘離道伸手撫平對方衣襟上的皺褶,緩緩轉身,頭也不回的離開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