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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夫人盛讚。」吉乃的回應恭敬有禮。
「我們也不是什么大戶人家,別說和京都的公家大人們相比,即便是本地守護斯波大人,都不是我們能夠隨便攀談的對象。在武家中位居三流的我們,本來就不敢藐視商家的千金。」
吉乃靜靜地聽著,并不插嘴。
「只可惜,」土田御前把話講完,「犬子是武家之人,必須以武業的安排為先,畢竟兵家勝敗左右著百姓的安危……」
至此,炫外之音已表示得相當明白了,就連彌七郎都能聽出意思,就看吉乃怎么回答了。
「我明白了…」吉乃向土田御前行下座禮,「我會離開吉法師少爺。」
土田御前露出滿意的笑容,「太好了,你就和我想得一樣是個通情達理的姑娘,這樣我也能放心把族里的優秀男子介紹給你了。」
兩人談完后,夫人吩咐讓生駒家的人回來,眾人和樂融融地開始討論起婚事。
彌七郎心里滿是罪惡感,彷彿自己才是拆散吉法師和吉乃的始作俑者。他和吉乃對上了一眼,對方僅是淡淡地點了點頭,一切盡在不言。
彌七郎憂愁滿腹,恍恍惚惚之間也不知過了多久,等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隨土田御前回到了庭院門口,而天色已晚。
「你的任務就到這邊為止了,不用隨我回城,想去哪就去哪吧。」土田御前在轎子里坐穩后這樣告訴他,臉孔卻是朝向轎內,正眼都不看他一眼,「就算是你,也應該明白今天帶你來的用意吧?記得好好轉達,不要讓他鬧事。」
「夫人!家里派人來傳話了。」一名侍衛挨近土田御前這樣說道,手指之處站著一名織田家的下人,神色緊張。
「叫他上來吧。」夫人說著,讓那名下人靠近,只見他附耳對著夫人講了幾句,就讓土田御前臉色大變。
「快起轎,趕緊回城里!!」土田御前喊著,于是護衛們簇擁著轎子急急忙忙地回去了,只留彌七郎一人。
不可以,這樣不對!
和土田御前告別后,彌七郎就一路狂奔,在津島鎮上不斷尋找吉法師的身影。此時已過立冬時節,空氣也隨著天色從涼爽轉為冰寒。暮色下,彌七郎吐著霧白的寒氣,忍受手腳的刺骨,從一條街找過一條街,卻始終不見吉法師的身影。
「喂,大事情啊!織田家的老爺……」街上人們似乎在討論信秀大人的什么事情,但彌七郎無暇細聽,只顧著找到吉法師。
如果是他的話,一定不會容許這種事情,就算是跟母親鬧翻也會阻止這門親事。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他一定得知道這件事情!!!
「……嘔血!?我才不信,古渡城上上下下都可以證明他每天精神抖擻的練弓……」不知道街上的誰又在議論什么。
一枚雪花落到他的鼻尖上,冰涼透心,彌七郎抬起頭,停步在飄落漫漫雪花的寒天下,見證凜冬的降臨。路上,窮人家一戶戶地關上了門窗,點起家里的火爐。商家們把炭盆搬到門口,希望藉著一絲暖意,能捕捉到嚴冬前最后一個客人。幾名商人靠在炭盆前議論紛紛……
「……他上次也是打輸了,連續兩次敗仗,現在身體又出毛病,繼承人也沒一個像樣,我看他們家是玩完了……」
他再度跑了起來。
「……他還不起了啦,你還是趁著消息傳開前趕緊把借條賣了吧……」
「……這么說來,我們應該往治部大輔那邊靠攏了……」
「……我這邊有聯絡駿府的管道,你要是想的話,我能……」
他從荒涼的三町目一路奔跑,跑過最繁華的七町目、商店林立的九町目,越跑越不想聽清楚行人到底在談論什么,路上的商家開始不斷地叫賣,舉目所及每一個店主都拿著一疊紙拼命吶喊,價錢越叫越便宜,而路上行人越來越稀少,始終沒有人停下來多看那群叫賣的店主一眼。
彌七郎最后在一堵墻下找到箕踞而坐的吉法師,他一隻腳曲起,手擱在膝蓋上,厚厚一層雪積在吉法師頭頂上、肩膀上、擱于膝蓋的手上。吉法師對身上的積雪也不以為意,只是漠然地看著九町目的商店街。最后一個店主在一陣轎賣后終于也放棄了,將手中厚厚一疊紙丟入炭盆之中,任其燃燒,然后走入屋內,將門緊緊關上。
「他們在拋售我爹的債條。」吉法師開口道。
彌七郎回過頭,看著邁入黑夜,已經毫無人煙的街道,沒燒完的債條被吹出盆外,滿地白紙和天上雪花相互輝映。彌七郎撿起一張吹到腳邊的債條,上頭密密麻麻的大字幾乎一個也不識得。然而在他侍奉織田家的短短幾個月里,他曾苦苦央求其他人教他讀書識字,好心腸的平手爺在百忙之中教會他讀懂了幾個字,現在彌七郎在那張債條上認出了織田家的大印,以及織田信秀、九百貫幾個字眼。他手一松,又任著債條在薄薄一層雪地上隨風游走。
「只是打輸幾場仗而已,下一場仗打贏不就好了?」彌七郎對著吉法師說道。
吉法師只是無奈地苦笑,搖搖頭說:「不會有下一場仗了。」
彌七郎不知道該說些什么,突然想起自己來找吉法師的目的,于是趕緊講了土田御前勸說吉乃分手的事情,也把土田夫人要安排自己族人娶吉乃的事情講得仔仔細細。
吉法師專心地聽著彌七郎說話,眼神就像剛找到他時一樣漠然,「她怎么回答?」吉法師問道。
「她答應了…」彌七郎想想覺得不對勁,又補充道:「她當然只能答應了,在那種情況下,任何女人都不敢說一個『不』字…」
吉法師并沒有如彌七郎所想地那樣霍地站起,他只是低下了頭,然后又默默地點了幾個頭。
這就是吉法師,織田家的三少爺,織田三郎信長,尾張的大蠢貨,狂妄囂張、目中無人的流氓,天不怕地不怕的不良少年,彌七郎的主公,在聽到自己的女人被自己的母親強迫和自己分手時,只是默默地點了幾個頭,然后什么事情都不做。
「你他媽這什么態度?」彌七郎怒極,一腳踹出,把一推雪踢到吉法師的臉上。
吉法師抹去臉上的雪,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后站了起來。彌七郎下意識地后退一步,以為吉法師會動手打他。但是對方什么也沒做,只是手扶著墻默默地轉身離開,垂頭喪氣的模樣彷彿隨時會倒在雪地里。
「去跟我父親報告,」信長說,「我答應這門親事。」
「什么?」彌七郎再度愕然,什么親事?吉乃和某個土田族人?還是…?
「跟我爹說,我愿意娶齋藤家的小姐,」信長頭也不回,「然后,別來煩我!!」
吉法師默默地離開了,彌七郎并沒有追上去。那天晚上,即便織田家派出許多人四處搜尋,也沒有一個找得到在外面游蕩的吉法師。<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