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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聞那邊交談的語聲隨風(fēng)而來……

“這么多天了，該回去了。”

“是啊，城哥，你不能一直耗在這里。案件已了，你得回去跟那邊交接。假如你真舍不下小夏，就那她一起帶上好了。”

“胡鬧！你知道那女人真實(shí)身份是什么嗎？一個能被貫注兩重記憶又穿針引線的人，會是普通人嗎？連我們都被有預(yù)謀地卷進(jìn)來了，顯然她背后有一股很強(qiáng)的勢力在操縱著。寒，你確定要城哥把這么一個危險炸彈帶在身邊？”

“……沒那么復(fù)雜吧?！?

“還不復(fù)雜？她就是一顆暗子，隨時可能引爆。”

兩人爭論不止，但在下一瞬，一聲低喝：“夠了，別吵了?！彼查g安靜了。

我的心頭像是被狠狠砸了一拳，疼得窒息。

靜默半刻，仍然無聲。我意識到什么，一點(diǎn)點(diǎn)回轉(zhuǎn)過身，熟悉的軍靴，修長的褲管還帶著穿了多日的皺褶。我是忘了人的氣息能暴露目標(biāo)這件事了，尤其，還是在他的眼皮底下。

當(dāng)初沈家地下密室，即使徐江倫人已走了，氣息都沒能瞞過他。更何況是當(dāng)下！

而我渾噩的腦子在這般從蹲身的位置斜看向那張隱暗在月光底下的臉時，已經(jīng)辯知到不容我再自欺欺人的事實(shí)。早有跡象的，可我都選擇忽略，或者避開思緒不去深想。

他是楚高城啊，一個能對自己兩年記憶下心理暗示塵封的，在心理術(shù)學(xué)界里可橫行無阻的人，又怎會安于這么一個荒僻的地方與我過這樣貧瘠的生活？就算他肯，他背后的人也不肯！來的兩人是落景寒，和謝銳。

第179章 夢散（1）

那個黑芒的夜晚，我背著他孤絕地倒在巖石上，明明是感受到他呼吸越來越弱的。醒來他卻能安坐在那，還把我救了，最大的疑點(diǎn)是他傷口復(fù)原的如此快。我偏執(zhí)地想成是他找到了除去那野果之外的草藥，卻不去想有哪種草藥能夠“珍貴”到如此瞬間見效……

其實(shí)根本就沒有被我用思維空間喚醒這一說吧，那個時候，他們就找來了并將我們施救。世間再好的草藥也不會比曲心畫調(diào)配的藥劑來得有效。

然后呢？這些清明之后，我腦中只浮沉那三個字。

鈍鈍地開口：“你要走了嗎？”第一次發(fā)覺，語言原來是世界上最蒼白無力的東西。它遠(yuǎn)沒有行為來得有效，也會在開口的瞬間就已缺失了勇氣。

俯視的眸，透著一絲詭異的深邃以及越來越暗的幽綠，淡冷低回的嗓音不知從哪里傳來，只聽到自己的名字在被輕念：“夏竹。”他伸手過來撫在我頭頂，動作憐惜，卻聽一聲輕應(yīng)從他嘴里溢出：“嗯。”

我愣愣地點(diǎn)頭，向后仰靠在樹上屁股著地而坐，同時也避讓開了他的手。那頓在半空的手只停留了一秒，就曲指收回了，仿似剛才憐惜的動作只是我的錯覺。

沒有人開口說話，我垂眸干坐在那思維空白，他靜立身前沉定不移。削尖的耳朵都能聽到他清淺的呼吸，也能感受到他熟悉的氣息，只是，有什么在悄悄改變了。

直到不遠(yuǎn)處傳來一聲喚：“城哥。”

包裹在象牙塔外層的氣泡被一根針刺破了，連聲都沒有，象牙塔變成了幻影。

頭頂是涼了幾度的聲音：“知道了。”是對那邊喚他的人說的，于是細(xì)碎的腳步離去。我嘴角牽起淺譏的弧度：“楚高城，你走吧?！?

默了一瞬，他問：“想跟我一起走嗎？”

我心顫了下，緩緩搖頭，“我怕?！彼Z調(diào)微揚(yáng)：“你怕什么？”

終于，抬起眼，心中的某根弦似斷非斷，“我怕灰暗承影，我怕世界虛無，我怕很多東西?！彼玖缩久?，用異樣的眼光看我：“你在說什么？”

失笑了下，換種方式對他道：“那我問你，你想帶我一起走嗎？你怕我像他們說的那般是一顆定時炸彈，隨時都會在你身邊引爆嗎？”

他沉默不語，似靜窒思索。而我那根心弦瞬間崩斷，萬般氣流全匯涌進(jìn)腦，從地上猛地站起對他低吼出聲：“你真不知道我怕什么嗎？我怕歲月風(fēng)霜，灰白的像塵埃堆積在心上，然后你那眼神寫滿不堪一擊的謊言；我怕你對我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存著動機(jī)與目的；我怕你明明記起了一切或者從未神智不清，卻戴了偽善的面具；怕你用那超高的心理學(xué)術(shù)壘筑一座象牙塔，而在我心甘情愿走進(jìn)那扇門時，你卻無情地將它毀滅，告訴我這一切不過是一場虛幻的夢?！?

一口氣吼了這么多句，我喘息著，感覺全身血液都聚集在了腦部，瞪著他一字一句：“現(xiàn)在知道我怕什么了嗎？我怕你，楚高城！”

他比我高了大半個頭的身高，即使我站起來，也得向上微仰了視線看他。不過不要緊，這般距離，足能讓我看清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怒意，以及逐漸回歸的平靜。明白一件事，終是沒有任何能夠打動他，包括我，始終都沒有走入過他心間。

既然他始終靜默不語，那就我多說些吧，眉毛突突地跳，笑的比哭還難看：“為我烤魚背我入夢，為的是讓我夢境成真吧。是不是假如我不提前醒來，天亮后睜眼時你已如氣泡般消失的無影無蹤？我怎么忘了你是最記仇的人呢，那年我在日出之后舍棄遠(yuǎn)離，所以當(dāng)下你要將那痛加倍還回來?！?

“說夠了嗎？”陰沉的語調(diào)。

我閉了嘴垂眸，不去想自己不斷地說著話，是想這一刻能更長久一些，是怕沉默會加速……離別。而他開口了，也意味著我的徒勞宣告終結(jié)。

咧了咧嘴，多可悲的自己啊。

視界內(nèi)的那雙腳轉(zhuǎn)移了方向，抬起了步，在走離我三步遠(yuǎn)時聽到他低沉的聲音傳來：“我只說一遍，信不信隨你。將你從湖底拖出來到這巖岸時，腦子一片空白，是從你醒來后說出我名字起，才有內(nèi)容一點(diǎn)點(diǎn)填沖進(jìn)來。我每天坐在巖石上面朝深湖，外界聽到的是風(fēng)聲，但有一些雜亂的聲音從心里冒出，需要沉定心神來整理、分類，后來知道這就叫作心理術(shù)。

它帶給我的幫助是，睜開眼面對陌生的人，可以立即從對方聲線分辨出是誰。而當(dāng)聲音與容貌相匹配后，腦中空白就又被填補(bǔ)一部分了。他們每隔三天會來送一次藥，也會告訴我一些事，基本上兩相一融合思路就清晰了。但有個最大的漏缺我始終想不透，為何這所有的聲音里唯獨(dú)沒有你的？即使他們講述了關(guān)于你的事，也無法與心理合一。直到……”

講到這處他頓住沉默了下來，我卻已然明白后面的話：“直到我那天再次遁入思維空間，回到了你的兩年心理陰影期間，不光是我沉入那個世界，你也一同進(jìn)去了。是那之后，打開了你的記憶閘門，也沖破了你為自己設(shè)下的心理暗示，對嗎？”

他輕笑，大步而踏，軍靴踩得腳下枯枝啪啪直響，我的心卻在一點(diǎn)一點(diǎn)往下沉。

“我們會再見的。希望到那時，你還是我的小竹子，而不是……”

悠揚(yáng)的語聲飄在上空，緩緩慢慢，輕輕淺淺，沒有我最初認(rèn)識的這個人那般閑涼無緒，也沒有我在這座象牙塔里日夜相伴的那個人的干凈清冽，是一種……讓我無法抑制鼻間酸澀，無法忍住眼淚落了滿目的沉暗感覺。

道別的詞句，來不及握住的指尖，他卻已經(jīng)走上了離開的旅程。

因?yàn)樘^靜寂，最后一個字即使他隱在嘴里，但我依然還是聽見了。

他說：我們會再見，希望到那時為我還是他的小竹子，而不是……a。

有些事不去深想不代表不存在。兒時我被那個男人喚作a，做各種訓(xùn)練，不斷用犯罪現(xiàn)場照片來訓(xùn)練自己的心理影像能力，已經(jīng)有過分析：我為某種目的而生；少年時與他相遇，不記得過程卻有結(jié)果，而結(jié)果在昭示那不是偶然，而是一場動機(jī)的開始。之所以會在日出時舍棄離開，是因?yàn)槟莻€在他身邊的人，是a。

這些我能想到，他在神智恢復(fù)后又怎可能想不到？加上他那被自己塵封的兩年記憶也回來了，更多細(xì)節(jié)會被他察覺。

黎明的曙光劃破天界，日出之時，夢散。

高城，下一次遇見，我一定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