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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昊亮一早就想再換一換身份,最好是能披上一層官皮,至不濟,去軍隊里滾一滾也是可以的,好歹他還有把子力氣,耗在溫柔鄉里也是廢了。
但這一些東西,全都是成王不能給他的---男人的尊嚴,男人的前程,成王只能給他度上一層貴族的金邊,但少帥他們手里,卻握著實打實的權力。
這些話,在黎昊亮心里已經打滾了好幾個來回,他這會兒看著瞿凝的眼神里,卻有幾分打探的意味,又有幾分猶豫,顯然是舉棋不定,到底要不要直說。
瞿凝看著他微微一笑,柔聲道:“我并不著急,你想要得到什么,總得要用東西來換,你若還沒想好,就改日再來和我商談。反正我的住處很好找,你改日上門再來找我談,也是一樣的。”她看了一眼已經開始西斜的日頭,懶洋洋的呵了一口氣,“好了,我不便久留,你舉棋未定,我得早點兒歸家,就不多說了……”
說著竟抬步就要走,黎昊亮大驚,他哪里不知道,這“改日上門”就是一句托詞,實際上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他知道的那個消息,也使得現今才是最好的時機。
黎昊亮咬了咬牙忽然單膝跪下:“我愿投效少夫人,只求少夫人給我搭一條進身之階……”
瞿凝搖了搖頭,他還不及失望,便已經聽那女人溫柔的說解釋道:“現在皇帝都下野了,官員的任免,實際上也不是一言堂。議長之類的官職,都是要經過票選的,這一點,你應該也很清楚。不管是我還是少帥,都不可能因私廢公,所以你要是想要走這條路,是并不容易的。不過軍中進身之階頗多,只要不是走政道,就有的是機會,何況如今多事之秋,你也別小看了你手里的那些人力,你要是真想要投效少帥軍,那我給你牽線搭橋,總還是做的到的,畢竟這是用人之時嘛,”黎昊亮還來不及跪下來表忠心,她已經笑著搖了搖手指,“不過這投效與否,總得有個投名狀,紅口白牙的,說什么都不算數……”
黎昊亮何其聰明,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咬了咬牙,仔細的看了看她在陽光底下顯得溫和淡定,但眸光深邃的叫人看不清真正心意的表情,終于還是決定搏這一鋪,就將自己知道的事情說了出來:“少夫人,小的不敢欺瞞,前日有幾個礦主來和我商量,說要我們停止開采,準備暴動……”他偷覷了一眼瞿凝的臉色,見她神色凝重的聽得認真,知道自己這一下賭對了,她能理解這件事當中的嚴重性,這才繼續說了下去,“這煉鋼煉鐵,軍械廠乃至修筑鐵路,都要靠我們的礦產,而那些礦主準備到時候裝作礦下出了事炸了礦,好引著那些苦主們去鬧,這樣一來政府必須得盡快出面安撫跟救災,一方面向政府施加壓力迫使他們釋放孫議長出來重新主持工作,另外一方面也好抬高礦價,軍工廠什么的要繼續開工,政府就得跟他們談條件……”
瞿凝的神色,越聽越是沉了下來。
她“嗯”了兩聲,沉默著思考了片刻,轉頭問黎昊亮道:“這么說,是孫議長的那些同黨,想要和少帥作對了?”
既然賣都已經賣了,這會兒再吞吞吐吐就是矯情,反倒失了新主子的心。
黎昊亮把心一橫,索性什么都說了個干凈:“不敢瞞少夫人,這些人為的不是孫議長,是他們自己的利益。根據屬下所知,現在軍工廠那些積年的老技術工人都給擠兌走了,就剩下了一些有裙帶關系的。鋼鐵廠那邊也是差不多的狀況,生產情況是遠遠不如當年了。那些多出來的錢,全是落入了他們自己的腰包。但這些人都各自有門路,普通人奈何他們不得。。”
瞿凝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所以你才要試探,我跟少帥收拾他們的心念是否堅定?你怕我們半途而廢,反倒把你給坑了?”
黎昊亮不及反對,她已經隱約笑了一笑,搖了搖頭:“好了,這條消息我會跟少帥談一談,至于怎么安置你的問題,我們到時候再給你答復吧。”
她表面鎮定,但實際上,瞿凝卻已經心念震動:沈陽的情況,竟糟糕到了這種程度?
她沉吟片刻,又問道:“那成王家里的日本姬妾又是怎么回事?”
黎昊亮“哦”了一聲,有些猶豫著說道:“不敢欺瞞少夫人,那兩位是我送給岳父的,只是那不是我找來的,而是我背后的那幾位礦主們塞給我的,說是叫我搭個橋他們好孝敬成王,希望他能成為幾家日本店面的保山……而成王當時的確喜歡過好一陣子,只是前幾天聽說少帥對日本女人格外反感,成王爺就讓她們先回她們娘家,就是那幾家店面去住個幾天。實際上,也是因著那股子貪新鮮的勁兒過去了的關系。”
“哦”,瞿凝點了點頭:“你把那幾家店鋪的名字告訴我,這件事,我來處理吧。”
黎昊亮毫不猶豫的一家家報了,瞿凝默默的記了下來,點了點頭。
☆、第98章 迂回(1)
黎昊亮提到的暴動,瞿凝當然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
礦工本身的確是苦哈哈的泥腿子,但這批人許是因為常年在不見天日的地方辛苦勞作,這性子大多是暴烈急躁,還格外團結,若是一被有心人人煽動利用,那就不是像京都的學生游行這么簡單的了,這事態一個控制不好,就是動搖朝綱國本的大事。
沈陽現在最大的問題,第一就是日本間諜的滲透,比如黎昊亮跟她說起的那幾家商戶顯然后臺老板就是日本人,而第二就是官商勾結,在現在看來,這兩樣還偏偏湊到了一塊兒去,這內外勾搭做起反來,只怕其勢如烈火燎原---在瞿凝猜測,說不得到時候那些幕后策劃的人,還要把這個導致“人心動蕩社會不安”的帽子扣到初來乍到就下了狠手要準備整治的唐少帥頭上去,要是他們的計劃這能成功,就完全能讓他灰溜溜的滾蛋了,最后出來收拾爛攤子的那些策劃者,反倒是能得了善于治政的美名。
實際上,日本人要把爪子伸到煤礦鋼鐵那邊去,理由很簡單。因為日本是個小的不能再小的島國,一切資源都要靠其他資源大國輸入進口,而東北煤礦產量十分豐富,又鐵路縱橫,運輸發達,論地勢還剛好就在他們嘴邊上,以日本人看到什么好東西都想搶奪的掠奪天性,這樣的肥肉,哪里有不吃的道理?
在瞿凝如今想來,這件事后頭,隱約就藏著那些日本人的挑撥,因為孫議長一個人,怕是掀不起這樣的大浪來,既然涉及到了“國家事務”而不只是國內問題,這么一來,很多事情就不能明著蠻干,怕是得想個法子,一面麻痹了那些敵人,給少帥爭取更多的時間戰備,另外一方面在資源上又不能太吃虧才行。
這兩者要能兼備,這就有些難了。
瞿凝正思索著呢,忽然聽得外間一陣喧嘩聲傳來,門一開,少帥被兩個侍衛官扶著,腳步有些踉蹌不穩的立在了門口。
他臉上是一片赤紅的顏色,步履少見的沒了平日的沉穩,這會兒一雙眸子似閉非閉似睜非睜的看過來,其中似乎還含著隱約的水色,看的瞿凝心里“豁”的一跳,忙忙過去指揮著他們將唐少帥安置在了桌邊的凳子上,有些憂心忡忡的問道:“謹之這是……喝高了?”
在京里都從沒見過他醉,哪怕成婚當晚他也不過是微醺,這難得見他醉態可掬,瞿凝心里先是有隱約促狹一閃而過,旋即涌起來的就是從心底最深處泛起來的擔憂。
那扶著唐少帥進門來的兩人顯然知道這里是內院,而跟他們說話的這位直呼少帥字號的必然是他那位出身高貴的新婚夫人,這會兒不敢抬頭看她,有些拘謹的點了點頭回答:“少帥今晚喝得幾壇,實在是當時的情況很難推辭,今晚,可能還要少夫人多費一點心照顧少帥了。”
他們這里正匯報著,其中一個忽然拽了一下那正回話的人的衣襟,那人順著他的意思將眼光移了一下,就立時瞥見在椅子扶手旁邊,醉的有些迷迷瞪瞪目光都渙散了的少帥伸手準確的將少夫人的手緊緊攥住握在手心里,少夫人垂了頭似乎有些羞躁想要甩脫,稍稍掙扎了兩下卻掙脫不開,看纏的緊緊的手,這兩人都看呆了,這會兒立時恍悟了:原來他們都是多余人士!
再站在這兒日后少帥回想起來非得給他們排頭吃不可啊!快走快走!兩人一領悟,這時候趕緊的不多話起身告辭,連瞿凝笑著跟他們打招呼說“辛苦兩位送謹之回來,喝碗甜湯再走”這樣的客套話都不敢多聽下去。
倒是其中一人靈機一動,想著賣個好兒,領走了多了一句嘴,垂著眼對瞿凝認真的解釋道:“少帥今兒個是招呼那些軍械局的技術人員和省里頭負責錢糧的一批人吃飯,這批人本就跟姓孫的他們有些嫌隙,所以少帥想看看,能不能將他們攏過來。出于這個目的,少帥對他們都難得的客客氣氣,結果席上就有人舊事重提,說有個世侄女,想要送入府來給少帥伺候著枕席。”
瞿凝眉毛一揚,神色倏然之間就冷了下來。
她當日有句話說給耿夫人聽,當時是說國與國關系的,但用在男女之事上頭,也是一樣的原則,叫做“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她既然嫁了,就會用盡手段絕不容自己的枕邊人再有第二個女人。至于是懷柔手段也好,陰私手段也好,端的都看他到底是個什么樣的性子,在京里還沒人敢來觸她的逆鱗,難道她竟會容自己栽在沈陽?開什么玩笑!這家伙是她枕邊人,她可沒打算跟別的女人共用黃瓜!這種底線和原則問題,是絕對不容迂回曲折的。
她還未來得及說話,那說話愛大喘氣,鬧得她心里已經打了一個轉的家伙就忙忙喘了一口氣補充了下去:“少帥當時就拒了,堅辭不受,臉色也很難看,但之前已經將姓孫的一伙得罪了,總得講個剛柔并濟,是以這會兒,就不能再這么死硬扛著,所以少帥就沒法再拒了那伙人的勸酒,才會喝的這樣醉……”
瞿凝這時候的目光才柔和了起來,輕輕點了點頭“嗯”了一聲,回身叫了個婆子來把他們送出了門。
她的手一直被那沉默著不說話的男人攥在手里,他先前半醉半醒的睜著眼睛,到后來那人說話的時候,他索性閉上了眼像是半趴著,這會兒看人都走了,這才慢慢松了手。
瞿凝心里就是一樂:這人怎么跟小孩子似得,誰還能搶了她去不成?死攥著不松手,她又不會跟那兩個侍衛官跑了。
但看他臉頰上一片隱約酡紅,襯著原本就格外俊朗的眉目,有種勾人攝魄的意味,不是平日里那冷冰冰板著臉的撲克人,她心里又癢癢的慌,雖說被那兩人方才說的話給弄的有些感動,不過這會兒看著他俊美無儔的臉頰,她這時候更想做的,是趁著這家伙難得一醉,“欺負”他一下,也免得兩人獨處,她老是處在下風。
她正摩拳擦掌的在心里yy呢,正想著到底是要這樣還是那樣,這yy還沒yy出個結果來,那邊他仿佛已經感覺到了她亂七八糟的心思,倏然睜開了一雙原本閉著的眼睛:“看夠了?”
“……”醒了?不好玩!
瞿凝嘟了嘴,覺得自己錯過了最好的機會,不過還是笑嘻嘻的過去給他倒了一杯茶水,遞過去道:“你該不會是裝醉吧?”
唐少帥神色疲憊的接過茶盞來一飲而盡,茶水已經涼了,不過正好解酒,他也沒挑剔什么,啞著嗓子搖了搖頭:“方才是真暈眩的厲害,不過這會兒已經好多了。怎么,夫人好像很失望?”他最后的嗓音微微上揚,也多了幾分促狹,顯然了,是猜到了瞿凝方才的注視里還有一些別的,不能說出口的含義。
“哈哈哈……”瞿凝打了個哈哈,不置可否,心里卻已經開始寬面條淚了:醒那么快做什么?醉了才好玩嘛!醒這么快,什么事兒都不能做了啊摔!
看唐少帥一臉寫滿了“還想追問你到底在想什么好事”的表情,瞿凝心里莫名的就有些心虛,忙忙的咳嗽了兩聲道:“謹之,你難得喝的這樣多,我看著心疼的很。沈陽的事情,這么難辦么?”
唐少帥眉毛一挑:“讓夫人心疼,那就是我的不是了。不喝也行,要不然,我按著他們的意思,納一個姨太太進來,這樣大家都省事兒,夫人認為怎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