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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廝本有些戰戰兢兢,只看她眉目和善,這才斂了斂心神,想了一停很肯定的重重搖了搖頭:“沒有。那幾個應該都是南方佳麗,個頭纖細柔弱,但絕對不是日本人……”
瞿凝一聽笑了:“你怎么知道是南方佳麗?”
“南方人稟賦柔弱,身材纖細,行動有種六朝金粉遺下來的靡麗,這北方女人就……”那小廝一下子沒剎住,習慣性的跟平時那樣開始胡吹,直到說了一半才發覺自己竟是在少夫人面前口無遮攔,嚇得面色發白,立時腿一軟又要跪下。
“不必了不必了,”瞿凝發噱,搖了搖頭,“你肯定沒有看見日本人?”
“小的肯定。”
“唔。”瞿凝點了點頭,索性叫候在一邊的管家又賞了他一個銀元,不管那人的千恩萬謝,背著手踱開了:要說這時期的日本妞兒可不比后世那么會化妝保養打扮甚至整容,日本以前窮困潦倒,整個人種都很瘦很干跟豆芽菜似的發育不良,兼且牙齒枯黃,還審美詭異,她本就對成王寵幸日本姬妾的事情覺得有幾分困惑,這么一來就越發肯定了她的判斷。這其間必有蹊蹺,至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怕是要等她見了成王,好好“聊一聊”,才能判斷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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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王府邸是一座占地極其遼闊的大宅,瞿凝由管家畢恭畢敬引了從正門入內,車子從正門直接開進去到門口停下來,竟也花了整整一刻鐘。
府邸內部花木扶疏,怪石嶙峋,有亭臺樓閣,假山湖池,幾乎是幾步一景,的確是美輪美奐。
就是瞿凝,坐在車子上浮光掠影的這么一看,當時心里也直驚嘆成王的豪富,便愈發不對那天小廝回來的失態失言覺得奇怪了。
車子到了房子底下,穿著一身黑色長衫,胖乎乎十分富態的男人一早就已經候在了門口,看瞿凝下了車子,他立時沖她揮了揮手:“侄女遠來辛苦了,來來來,請進,請進。”
瞿凝笑吟吟的沖他行了個福禮,不過心里簡直就是要驚破天了:這就是成王?哪有王爺的霸氣側漏嘛,看上去完全就跟一個普通商人沒什么兩樣啊!這怎么做的了土霸王,煞氣在哪里?鎮得住場子嗎?看這樣子滿身的肥肉,給一把馬刀都不一定揮的起來呢,威懾力在哪里?
她正心念電轉,忽然覺得臉上有種被人注視著的感覺,她不動聲色的擰了擰眉頭,輕巧的順著眼光的來處看去,卻只捕捉到了二樓陽臺上的一片衣角。
有人在偷看?
她輕輕“哼”了一聲,嘴上卻已經有場面話冒了出來,腳下也已經跟著成王一塊兒往里走了。
這兩人當下你來我往,成王假惺惺的先是懷念了一下舊情,先是說“我小時候還抱過侄女你,那時候你還是個胖娃娃呢,一晃眼都這么大了”,然后又表了一下對皇室的忠心,感慨“陛下下野的事情我也是心中凄惻,只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想起這事兒就夜夜垂淚,難以入眠”,其實看他的身材就誰都知道這全是謊話了,不過瞿凝自然不會揭穿他,大家說說笑笑也就過了。
眼看著寒暄的差不多,成王終于試探著開了口問了問他們的夫妻感情狀況,當然是擺出了長輩關心后輩的姿態。
瞿凝只是笑著打太極---三從四德這時候可好用的很,因為她在宮中都受了這么多年孔孟教育,所以如今既然嫁了,那么事事遵從少帥的意思做,自然也是情理之中了。
這種鬼話,成王顯然的不信,不過瞿凝這時候咬死了不松口,扮傻弄癡,反正一臉“我是小白”我今兒個不過是來探望長輩別的什么意思也沒有的表情,成王被她的鬼話連篇弄的十分無奈,當下完全由著她東拉西扯,主導了話題,最后一直被她繞暈了還是沒整明白,她和少帥之間,到底是東風壓倒西風,還是西風壓倒東風---這點,是黎昊亮要托他探問的,眼看著卻要叫那人失望了。
最后成王終于有些不耐煩再繞圈子了,開口勸道:“沈陽民風彪悍,不比內地。這里的勢力盤根錯節,本身一言不合,拔刀相向血濺五步的事情也不少,少帥當日在關興樓事情是做的痛快了,但這樣一來,那些人當時是怕了,可之后說起來,恨他的,想報復的,卻都蠢蠢欲動。”他說著看了一眼瞿凝,瞧著她這會兒終于肅容凝神靜聽,以為她是怕了,他這才道,“我這老臉,總算在沈陽官紳里頭還有幾分薄面,要是少帥有意和解,說不得老夫就做個和事老,到時候給大家居中說和一二,化干戈為玉帛,豈不美哉?”
美哉個頭!
瞿凝的臉上幾乎是瞬間就黑了:先且別說她只會做唐少帥的狗腿而不是拖他的后腿,就算她有這個心思,她也做不了少帥的主啊!
那一天關興樓的事情,唐少帥已經下了狠手,他既然做了黑臉,那在他覺得修理那些家伙的火候足夠之前,她這個做夫人的說什么和解,不就是在背后插自己男人一刀,把唐少帥的面皮扒下來放在地上給人踩?
哪有給外人臉,卻不給自己夫君臉的道理?他的臉面,不也就是她的臉面么?
瞿凝面色唰的就黑了,原本笑嘻嘻的,只眼看著瞬間就沒了個笑模樣,耷拉了眼皮不滿的將手里的茶盞一擱,動作之間幾乎是說變臉就變臉,端起了架子來:“王叔您這是開侄女兒玩笑吧?咱們既然是自家人,論親疏遠近,您不站在自家人一邊兒,卻倒是站在外人那邊兒來勸我們少帥讓一步?侄女兒實在是太失望了,”說著說著就拿出帕子來嚶嚶嚶嚶擦眼淚,一副傷心的不行的表情,“侄女兒還指望王叔您給主持公道,給我和夫君撐腰呢,您這么說指責我們少帥,這話實在太讓我傷心了……”
“……”不妨她說哭就哭,成王張口結舌,臉上的表情大概一個字可以概括:囧。
眼看著成王對她完全招架不住,只有抵擋之功,毫無還手之力,原本隱在暗處看情況的黎昊亮心里就有了數,沉吟片刻,就順著暗道先去了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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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凝今天來見成王,一則是想探一探這個地頭蛇的底細,二則她清楚對方現如今在沈陽的地位,知道他的消息定必靈通,便想試探一下當地士紳對少帥的看法和態度,三則,卻是想要見一見傳說中很受寵的日本姬妾,親眼看一看“這親近日本”的關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過她今兒個來成王府,前兩項是達成的不錯,至于第三項,成王也的確是如她所愿的,介紹了他的女兒,孫女兒,還有和年輕貌美的小妾們給她認識,但鶯鶯燕燕云集,香味熏人的叫人頭暈目眩,她應付的眼花繚亂,卻沒找到她最想見的那對日本姐妹花。
瞿凝納悶在心,心里存下了疑惑,這出門的時候便忽然心中起意,要車子到大門門口去等她,說自己想散步走到門口去,成王府的管家對此面有難色,瞿凝就笑著解釋了兩句:“府中移步換景,各有珍奇,既然難得一來,那我就想趁此機會看一看,難道這么簡單的事兒,還要我問過王叔么?”
這話倒也不錯。想起這位少夫人方才可是鬧得王爺都頭疼不已,該撒潑撒潑該鬧騰鬧騰,該端著又能端著,這姑奶奶他可惹不起,管家哪敢說一句不行,立時恭恭敬敬的問她要不要找個下人陪著一路走出去,免得迷了路。
瞿凝眼珠子轉了一轉,看了一眼那條鋪著鵝卵石的小徑,微微一笑,點頭應下了。
沒一停那管家就神色古怪的領來了一位穿著深色短褂,個頭很高挑,身材也魁梧的男人,對瞿凝說道:“少夫人,就讓這位王爺的長隨送您出去吧。”
這男人的身材一看就是個干粗活的,那一身的腱子肉虬結的簡直能亮瞎人的眼睛,這塊頭瞧著就感覺能打能扛,倒是叫人很有安全感的樣子,瞿凝就點了點頭,什么也沒多說。
她沉默著動了身,一路慢悠悠的散步一般的閑晃,在這里停一歇在那里多看一眼,那長隨倒也精乖,跟在她身后,時不時為她指點一下景物的來處,這園中,果然是每一塊石頭,每一株樹木,甚至每一株花草都有故事可說道的啊。
瞿凝偶爾點個頭“嗯”兩聲,兩人左饒右繞在這座大園子里頭走了好一停,瞿凝忽然在一處小橋上駐足不動了,回頭看了一眼那正垂手躬身肅立的男子,她微微彎了彎唇角,露出了一個一般人會覺得很有親和力,但看在這人眼里,像是狐貍一般奸詐的笑容:“……我猜猜,長隨先生,您該不會,正好這么巧的,姓黎吧?”
“……”那人登時露出了少許驚容,旋即回過神來,苦笑了一下,“少夫人是怎么知道的?”
瞿凝打了個哈哈。
原因很簡單,先前她和成王對話,在你來我往的刻意試探里頭,她已經察覺到了,成王并不是那種對全局掌握的很好的上位者。
至于他的野心,也不如很多政客,最少是絕對不如唐大帥那樣旺盛蓬勃,所以在他今日那些試探話語的背后,必然還有旁人的影子。
不過以成王的身份,別人只能借力影響,卻不能使喚他,是以這么一算,也就只有和他親近的,關系密切的人,才能有這種影響他行為的能力。
再加上她先前感覺到了被人偷窺,這么一來,算一算她得到的成王的信息,這個忽然冒出來要送她一程的人是誰,就呼之欲出了。對方費了這么大的心力,她要是就這么走了,豈不是“愧對盛情”?所以瞿凝才會特意要求漫步花園,也給他一個說話的機會。
瞿凝看著對方微微一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出口反問道:“你既然想單獨與我一晤,那么就必有所圖。我有的東西不多,你想要什么,不妨直言。”她頓了一頓,直視著他的眼睛,“不過我想,黎先生不能從成王這里得到,卻想從我身上獲得的東西,我大抵還是拿得出來的。”
她最后一句話,實在說的意味深長。黎昊亮很有些驚疑不定的看著她,臉色數變,最后微微皺起了眉頭。
這女人實在太聰明,一句話就切中了他的內心。
他是以煤礦業發家,能娶到成王的庶女,在外人看來,就已經是僥天之幸了,這讓他一下子從上不得臺面的狗肉,變成了至少能入眼的豬肉。可說到底,在很多世代的貴族心里,他還是個上不了臺面的泥腿子。
娶妻之后,他的身份上的確是上了一個臺階,但那女人既不漂亮也不溫柔,他勉力容忍,也不過只是為了她的身份而已。包括他在成王面前小意奉承,看似簡單,但總不是長久之道。
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這卻是娶妻和他手里的那些煤礦工人給不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