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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里,情侶成雙成對,耳鬢廝磨。她戴著鉆戒,形單影只。
往回走了一會兒,眼前的路越來越偏僻。她問路人,才知道自己誤打誤撞來到了會所的后門。
難以想象富麗氣派的高檔娛樂會所,它的背部充斥著垃圾桶,餿水和野貓。就像人性,總有不為人知的陰暗面。
頭上電線縱橫,吊著兩只瓦數不高的燈泡。身后方兩名少年粗口連篇拉拉扯扯,祝融融低下頭快走幾步。
一團黑影蹲在前面墻角,紅點忽明忽暗,快燒到指尖。祝融融匆匆瞥了一眼,覺得眼熟,停下腳,再看了一眼。是許寧。
許寧也看到了她,站起身來,捻熄手上的煙,將煙蒂彈進對面的垃圾桶里。
祝融融躊躇,不知該走該留,連呼吸都磕磕絆絆。他也沒說話,尷尬的氣氛終于在祝融融的噴嚏聲中緩和下來。
“你出來做什么?”許寧說。
“送大楚去車站?!?
“你弟弟該有好幾歲了吧。”
“嗯,三歲半了。我聽小區的人說,你又把你家那房子買回去了,是嗎?”
他也不隱瞞:“是。”
一股復雜的情緒直往上涌,竄進鼻腔,酸酸澀澀。
他突然問:“這么早便要結婚?”
“……”
“大學有掛科嗎?”見她沉默,他換了話題,但明顯屬于沒話找話一類。
“沒有?!?
“學習上有困難嗎?”
“基本沒有,高中底子打得牢。”
他笑起來:“你還有底子呢?”
她一身所學都是他教的,她想起他兢兢業業教她的畫面,望天,無星無月,她使勁眨了眨眼。
那感覺,就好像路上偶遇小學老師,兩人除了學習似乎再沒別的好說。他仍是問:“鋼琴考級了嗎?”
“沒練了。”
“其實教你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這方面真沒天賦?!?
祝融融終于笑了:“就你有天賦?你還在堅持嗎?”
許寧靠著墻蹲下,摸出一支煙點上,吸一口,這才說:“沒了?!彼盁熿F繚繞,她突然注意到他夾煙的手,少了小指。斷指處由于當年處理草率,愈合后依然猙獰駭人。
她看他的手指,他的目光也放在她握緊的拳頭上,那兒有顆光芒刺眼的東西,曾經沾染著一位老人的鮮血。他呼出一口煙,看似毫不經意:“就這么嫁了,不后悔?”
這樣的話題她是不會回答的,果然,她用腳尖碾著石子,又沉默。
一只碩大的耗子,從角落竄出來,像沒長眼睛,猛的撞上祝融融的腳。出于本能,她嚇得跳了起來。許寧下意識將她環住。
他的靠近比耗子還讓她驚魂不定,寬大的手在她手臂之上頓了頓,便松開了。
清冽的雪風里,混合著他身上的氣息,煙酒之外,還有特屬于他的味道。
她想起七年之前,她坐在他身邊學琴。他身上的氣味那么好聞。他轉頭問她,學會了嗎。她反問他,你家用的什么洗衣粉,我讓我媽也去買。
不過幾年,物是人非。他之于她,觸手可及,又相隔天涯。
“你進去,這是風口?!痹S寧將風衣攏了攏,又伸手去摸煙。煙盒皺巴巴,他將僅剩的一根抖出來,打火機“哧”的一聲,火光跳躍,照在他平靜的臉上。
祝融融想來想去,說了句:“抽煙不好。”
許寧將煙盒丟進垃圾桶,靠在墻上,閉著眼,帶著拒人千里的冷漠。
祝融融又站了一會兒,便說:“我進去了?!闭f完就走。剛邁出兩步絆到突兀的石塊,打了個踉蹌,小聲叫一下。
“慢點,當心腳下?!?
“哦?!?
他抬頭看一眼,對方果然走得極慢。
那一段路,燈泡壞了,無星無月,視線不明。地面坑坑洼洼,滿是積水。她眼睛夜間視物能力不佳,扶著墻,小心往前摸索。
此地的貓和耗子已經結盟,齊頭并進,狼狽為奸。他蹲下抽煙,過會兒又站起來。余光看去,那纖細的身影還在視線范圍內挪動。
許寧內心無比煩躁,猛吸一口煙,終于將煙蒂往地上狠狠一摔,火星四濺中,他邁開腳步。
踏水之聲,沉重,堅定,從身后傳來。他追上來,喘著粗氣:“別嫁他,跟我!”他去拉她的手,“我可以不計前嫌!”
那時,他的手指已擦到她的衣袖,她甚至聞到他身上煙草的氣息,她卻突然往前奔跑起來,快速通過那段生命里最為漆黑的甬道。
他佇立原地,直至那抹纖瘦的身影消失在盡頭。他的驕傲只允許他追到這里。
許寧又去摸煙,手在大衣兜里撲了個空。
祝融融回到房間時,全身涼得像一具冰雕。元燁抬手摸牌,隨口問:“上廁所這么久?”
“大楚坐車回家,我去送他?!彼叩缴嘲l邊,有氣無力的說,“我累了,先躺會兒?!闭f完,爬在沙發扶手上,將臉埋在手臂中。
心里裝的事太多,太累,后來竟慢慢睡著。
那群打牌的人一直玩到很晚,祝融融在喧鬧聲中醒來,他們總算進入尾聲,正在清賬。那群人也不在乎輸贏,輸錢的比贏錢的還笑得爽朗。
一位面容清秀的男服務員,進來便問:“請問誰是祝融融小姐?”
她身上還蓋著元燁的外套,迷迷糊糊坐起來說:“我是。”
顧小飛回頭問,怎么了。
服務員微笑著,直徑走到祝融融跟前:“剛才許先生結賬的時候吩咐我,將這個交還給祝小姐。”
大家都望過去,發現只是一只毫不起眼的鋼筆,破破舊舊,想起早先祝融融的確拿出來簽過合同,于是誰都沒有放在心上。
祝融融接過鋼筆,服務員走了好一會兒,才喃喃道一聲謝。
已是凌晨,大家體軟腿乏,一個個都倦了。此時勾肩搭背,魚貫而出。祝融融走在最后面,跟顧小飛說:“小飛哥,我想去一下洗手間。”
顧小飛那時正在清理包里的文件,聞言抬頭:“噢!不著急,你去吧我等你?!?
祝融融坐在馬桶上,鋼筆端端放在掌心。她深深吻一下,看一會兒,再吻一下。又將筆捧在胸前閉了會兒眼,最后慎重其事的放進包里。
走到水池邊,洗手的時候,順便洗一把臉。
她捂著臉,低著頭,先是呆立不動。之后再忍不住,雙肩劇烈抖動,發出隱忍的喘息,溫熱的液體源源不絕從指縫滑落,分不清是水是淚。
顧小飛開車,元燁坐在后排。
祝融融拉門而入時,連額間頭發都是濕的。顧小飛從后視鏡問她:“怎么搞的*的?”
“太困,洗了一把臉?!?
顧小飛將暖氣調高兩度,車呼嘯而出。
元燁的目光從她臉上逐漸下移,在她右手上稍作停留,她無名指的骨節處已經紅腫。
“你想取下它?”
她望著北京霧氣朦朧的街頭,喃喃的說:“……下回請不要再開這類玩笑?!碑吘共缓猛嬉膊缓眯?。
凌晨五點,天邊一絲魚肚白。白雪皚皚中,已有小販沿街擺攤。晨霧里,熱氣騰騰,金黃的油條在清亮的辣油里滋滋翻滾。
“誰告訴你是玩笑?”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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