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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涂道人趕到的時候,燕鯉已經被羅浮山最頂尖的醫者帶走了。紀驁那一劍直接將他肩膀劈裂,幾乎將手臂斬斷。但這只是皮肉傷而已,羅浮山最頂尖的醫者都是從仙魔戰場上退下來的,連各種魔族的詭異武器造成的損傷都能應付,自然不會處理不了這點傷勢。
真正難纏的是紀驁的劍意造成的內傷。
聶云殤的劍意鋒利無比,紀驁現在已經觸碰到劍道本身,他的劍意根本只要入體,根本無法祛除,除非有什么堅固的東西,堅固到足以抵擋他劍意之鋒利的東西,能夠化解掉燕鯉傷口里的劍意。
只怕這次要動用仙丹了。
糊涂道人趕到仙居峰的時候,紀驁正站在仙居峰最高的懸崖上,在他四周的低處遠遠站著一些被他和燕鯉打斗的動靜吸引的弟子,都在竊竊私語卻不敢靠近。仙居峰被削去了小半個山頭,切面的巖石甚至泥土都平滑如鏡,連懸崖周圍縈繞的山嵐都被切面上殘存的劍意震碎,沒法聚成霧氣。
而燕鯉的箭正嵌在與懸崖相對的山壁上,那塊山壁是仙居峰千萬年風化下露出的內核,石質最為堅硬,然而石壁上此刻多了一個圓錐形的巨大傷口,看起來是由高速旋轉的箭羽造成的,幾乎要將整個仙居峰穿透,一支歪歪扭扭的木箭鑲嵌在圓錐的頂點處。
情況已經非常明了了。在紀驁和燕鯉的戰斗中,紀驁躲開了燕鯉的致命一箭,反手一劍擊中燕鯉,打得他命懸一線,現在還在天濟峰搶救。
見糊涂道人來了,那些弟子都恭敬地行禮,糊涂道人神色卻難得地嚴肅,直飛峰頂,按下袍袖間鼓蕩的狂風,落在了紀驁面前。
“師叔祖……”“太清師叔祖……”弟子們的聲音響成一片,有人還試圖提醒糊涂道人紀驁現在殺氣很重,然而話還未出口,周圍的山嵐忽然如同濃霧一般涌過來淹沒了整個仙居峰,所有弟子只覺得身上一輕,竟然如同騰云駕霧一般漂浮了起來,回過神時已經都到了峰下。
糊涂道人鮮少展露實力,這一招就將數百名弟子全部平穩送出仙居峰,確實彰顯了事態嚴重。那些弟子都沒經過這種情況,早有人悄悄去告狀了,但是掌門元虛子現在已經趕去天濟峰了,一時半會也過不來,他們只能提心吊膽地在山下等著。
糊涂道人落下之后,許久沒有說話。
山嵐彌漫,夜風浩蕩,紀驁如同一柄利劍一般靜靜地佇立在懸崖邊,而他真正的劍已經折斷了,靈品飛劍根本承受不住如此強橫的劍意,何況燕鯉那把弓的力量并不在他之下,只是準頭差了些。
燕鯉終究還是實戰經驗少了點。
大劫將至,也沒有余裕來讓讓這些年輕弟子慢慢成長了,亂世之中,生死全憑天命。
與這些弟子猜度的糊涂道人知道紀驁重傷燕鯉后會暴怒的結果不同,糊涂道人見到紀驁之后,并沒有憤怒,甚至連一絲責怪的神情也沒有,只是身形佝僂著,很是灰心的樣子,他本就穿得襤褸邋遢,頭發蓬亂花白,這樣看著竟然有些可憐。
“劍道鋒利無比,絕情絕性,無黨無朋,你是這朱雀大陸上千年以來唯一一個真正的劍道天才……”他緩緩說道:“你并沒有被劍意控制了心智,也知道燕鯉心性純良,不會傷害你,為什么還要把他打成重傷?”
紀驁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只是冷冷地看著糊涂道人問道:
“你要放我走了嗎?”
燕鯉在羅浮山算是個黑戶,糊涂道人行事瘋瘋癲癲,雖然傳了弓法卻沒有明確收他為徒,而元虛子又因為他天賦一般而始終不肯承認他一代弟子的身份。但是在這一代弟子中,他的實力確實和葉孤山不相上下,這是不爭的事實,紀驁蓄意重傷他,以元虛子的脾氣,可能真的會把紀驁囚禁起來。
紀驁賭的就是糊涂道人不會坐視這種事發生。
羅浮山有化神期準仙人坐鎮,他在元嬰前想自己闖出去是不可能的。
十年太久了。他只等了半年,就已經動了殺心。情絲發作時的痛雖然恐怖,他卻不是什么只會躲在山洞里蜷成一團終日悲傷的人。如果這世界讓他受了傷,他絕對會百倍千倍地還回去。這是他與生俱來的狼性,藏在骨子里的桀驁不馴,別說一個羅浮山,就算十個羅浮山,一百個糊涂道人,也度化不了他。就算這次不成,下次他就會做出更難以容忍的事來。
糊涂道人取下腰間的葫蘆,灌了一大口酒。不知道為什么,他的手有點顫抖。
他許久沒有說話。
山風凜冽,雖然四周有山嵐遮擋,不過是掩耳盜鈴罷了,糊涂道人已經是窺到了仙道的化神期巔峰,已經隱隱有了預知未來的能力,他知道未來等著羅浮山的會是什么。
而在他眼中的紀驁,是世界上最鋒利的一柄神兵利器,能滅世,也能救世,是拯救羅浮山的絕佳機緣。
只是利器往往都需要劍鞘。
羅浮山沒人能當他的劍鞘,元虛子是癡心妄想,既想擺出師道尊嚴,又想把羅浮山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而自己一度以為能感化他,結果反而被他騙了過去,反將了自己一軍。
早該知道的,這世上除了那個被云天宗帶走的生死不明的小子,沒人能掌控他的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