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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平常,乾元帝早將玉娘扶住,好聲好氣地問她今兒吃了什么,做了什么,今日卻是看著她拜了下去才探手將人扶住,玉娘是心中有病的,不免有些忐忑,只做個無事人一般地道:“圣上今兒來的早。”
乾元帝唔了聲,與昌盛并兩個史官道:“都退出去,兩丈內不許有人。”聽著他這句,玉娘不禁看了乾元帝一眼,恰乾元帝也瞧了過來。在乾元帝心上,下頭他要問玉娘的話是萬萬不好叫史官們聽著的;在玉娘心上,卻是猜疑乾元帝知道了甚不該他知道的,是以兩個眼光一對,竟是不約而同地轉了開去。
領著乾元帝的圣旨,兩個史官與昌盛不得不與椒房殿中服侍的諸人都退了出去,又將殿門也一并帶上。
待得沉重的殿門闔上,乾元帝終于道:“我今日召了楚御醫,你沒甚要與我說的嗎?”玉娘聽見乾元帝這句,整顆心仿佛叫人攥住一般,拿著黑漆漆眼瞳瞧了乾元帝一眼,道:“他與您說甚了?”
乾元帝看著玉娘做出這幅全然不知情的模樣,只覺得仿佛有人拿著把鋸子在鋸他的頭骨,疼得耳中都能聽得到吱吱嘎嘎的聲音,腳下也略有些發軟,心上更是一沉,待要開口怒斥玉娘恃寵生驕、目無君上,他能立她為后便能廢了她,可到口邊的話卻成了:“我拿著真心待你,你卻一味哄我哩。”
玉娘見乾元帝臉上赤紅,額角細細密密都是汗,只以為他是惱怒得,將眼睫垂下,一滴淚珠從睫毛間落下,若是從前,乾元帝看見玉娘這般形容,早把心軟了,可今兒想起從前種種來,乾元帝竟有些站不住腳,啞了聲音又說:“我一直以為你荏弱,卻不想許多事里都有你的影子哩。”
玉娘聽見這句,再顧不得裝模作樣,飛快地抬眼瞧向乾元帝,恰乾元帝也正盯了她瞧,兩個目光又是一對,玉娘正要將雙眼移開,忽然聽著乾元帝道:“景和是怎么回事?”
雖賜死景和是乾元帝親自下的旨意,景和自家也為惡太多,可若沒有玉娘那張仿筆,叫乾元帝以為景和要弒父殺母,乾元帝也未必能下這個狠心,是以驀然聽著乾元帝這句,玉娘立時知道事泄,不由自主地將臉上的嬌柔收了起來,心上念頭電轉,要尋個脫身的借口來。
雖還是那雙剪水雙瞳,只那眼瞳里再無半分柔情,乾元帝一顆心益發地下沉,口中仿佛含了黃連一般。卻是乾元帝來椒房殿的路上,忽然想起此事。說來玉娘把仿筆扔在景和書房,卻是有個致命的漏洞,只是那時乾元帝叫憤怒迷了雙眼沒想著罷了。
若是景和當真以為玉娘是該誅殺的妖后,如何書房中會懸了她的畫像!雖沒描摹出五官形貌來,可那身姿風儀一看便知。筆意如書法、琴音一般是瞞不過人的,能將個人畫得這般神似,可見畫這畫像的人將這畫像中人何等眷戀。景和心上念著玉娘,又怎么舍得要殺她,而那張寫滿詛咒之言的紙,已燒得殘破,又團得一團皺,字跡也有些扭曲。當時以為是景和發泄之作,如今回頭再看,只怕是有人陷害。
而景和在王府時,誰能進得他的書房做這等手腳?唯有景和叫他關入永巷,趙騰將整個吳王府看住之后,才好動得手腳。而趙騰曾是沈如蘭心腹,不能沒見過阿嫮。當時他二十來歲,阿嫮也正當豆蔻。
看著玉娘將臉上的嬌媚收得干干凈凈,乾元帝慢慢地抬起手來摸在玉娘臉上,口角竟是露了些笑意:“玉娘,趙騰幾時肯聽你的話的?也是為著這張臉么?”
乾元帝這句仿佛霹靂在玉娘頭頂炸響,玉娘臉上倒也笑了起來:“您說什么,我聽不懂呢。什么這張臉?”
乾元帝這時的神智也清明了起來,手往下一伸扣住了玉娘的手腕,用力帶入懷中抱住:“玉娘,我當日虧得沒叫趙騰去搜檢景和的書房,若是叫他去了,我也許就永遠不能知道,我的好兒子竟是愛慕我的皇后。你真該瞧瞧那兩幅畫,可都是你。他即戀慕你,又怎么能將你罵成那般?你不妨猜猜,咒罵你我的那紙是打哪里來的?”
要說玉娘能將乾元帝與趙騰兩個的心思都揣摩得清楚不說,又一卦算出數年去,實在是冰雪聰明。只她滿心都在計算上,且景和又數次與她做對,是以玉娘竟是不曾想到景和竟還有這樣齷蹉的心思,即羞且怒,臉上都有些發青:“我怎么猜得到呢?圣上當日實不該賜死景和,可沒處問去了。”
乾元帝把雙眼盯在玉娘臉上,玉娘的眉眼漸漸地與阿嫮重合起來。不,不,她們哪里是一個人!阿嫮早死了,而玉娘有身份有來歷,還有個和她相像的親娘哩。乾元帝忍著頭上劇痛閉眼喘了口氣:“那你為甚將再不能生育的事瞞了我?”
玉娘也一般盯著乾元帝瞧,想著董明河曾言道,因如今用的那些藥的關系,乾元帝的頭疾已受不得刺激,若是刺激深了,難免發作,發作以后會得如何,連著他也不知道哩,許是昏迷幾日,許是再也不能醒,總是兇多吉少。從前因著景晟尚小,離不得乾元帝扶持,玉娘還想乾元帝多撐兩年。可眼前乾元帝即已對她起了疑心,又知道了趙騰與景和的事,他不是個蠢人,與他時間想一想,只怕甚都要想明白,也只得孤注一擲了。
玉娘想在這里,慢慢地將背挺直了,看著乾元帝一笑,依舊是眉眼彎彎,雙眼中仿佛能滴出水來,緩緩湊近乾元帝,在他耳邊輕聲道:“您知道我為甚不能生育嗎?是因為,我逼著楚御醫給我用了絕育藥,因為我不想再給你生孩子呀,這您都不知道嗎。”
玉娘的聲音又輕又柔,可聽在乾元帝耳中,仿佛是一連串炸雷在耳邊炸響,不由自主地將玉娘推開,腳下踉蹌地往后退去。玉娘看著乾元帝這樣,一步步地跟過去,依舊是笑吟吟的模樣,輕聲道:“您這樣看著我作甚?莫不是不認得我了?您再瞧瞧,我是誰哩。”
這眉這眼,這說話時驕矜的神態,仿佛是阿嫮重生,乾元帝心口疼得喘不上氣,兩耳隆隆作響,身子也搖搖晃晃起來,待要喊人進來,口張了張,卻是提不起氣來。
玉娘看著乾元帝站立不穩,又逼近一步,與乾元帝貼面站著,用輕得乾元帝傾注全部精神才能聽得到的聲音道:“您知道每回和您做那事時,我想的是什么嗎?”玉娘抬手摸在乾元帝項邊的脈博上,“在這里扎上一簪子,您可就活不成了。”話音才落,還不待玉娘抽身后退,乾元帝已轟然倒了下來,將她壓倒在地。
阿嫮起先以為乾元帝是氣得瘋了要將她掐死,乾元帝卻是一動不動,玉娘大了膽子側過頭去瞧了眼乾元帝,卻看他雙眼緊閉,臉上白得紙一般,連著雙唇也沒了顏色,仿佛是死了一般。玉娘心頭猛地一縮,也不知是甚滋味,頓了頓慢慢地探出手去在乾元帝鼻下一試,倒還有些許呼吸,心上一時天人交戰,是喚人還是不喚。正在玉娘躊躇時,就聽著門外金盛道:“圣上,殿下,太子殿下求見。”
玉娘閉了閉眼,再張開時,已是滿眼的淚,帶了哭聲道:“元哥兒,元哥兒快宣御醫,你爹爹摔了。”她聲氣并不響亮,因金盛是貼在門上回的話,倒是隱約聽著些,只覺玉娘語帶哭聲,就驚慌起來,轉臉對一旁的景晟瞧了眼。
景晟恰是從宣政殿過來,因他儲位穩固,自有內侍為著奉承,將乾元帝與楚御醫說了回子話而后便臉帶怒氣地往椒房殿去的事告訴了他知道。景晟唯恐父母起了爭執,立時就趕了過來,不想到得椒房殿,正看著原該在內殿服侍的宮人內侍都在外殿等候不說,連著左右兩史官也在,便覺著不好,使金盛過去通傳。
金盛聽著的,景晟自然也聽著了,只以為父母果然起了爭執,便上前兩步道:“爹爹,娘,兒子能進來么?”玉娘聽著景晟聲音,閉了閉眼,珠淚滾滾而落,又道:“快進來,你爹爹暈了。”這回景晟聽得明白,顧不得眼前是母親的寢殿,雙手用力將門推開,也是乾元帝摔得極巧,正摔在四足鼓腹案后頭,景晟只瞧見乾元帝露出雙足來,一動不動地匐在地上,他哪里曉得自家母后叫他壓在身下,當時帶了內侍們往內沖。
因景晟沖在最前,先瞧見自家母親叫父親壓在身下,正張了淚眼看過來,他雖是年小,也知道這情景瞧見的人越少越好,當時便道:“金盛留下,余人都出去。”金盛也雖落后景晟幾步,到底是個成年人,高上景晟許多,也將乾元帝與玉娘的情景瞧在眼中,好在他是個無根之人倒也不覺尷尬,聽著景晟說話,先回身將跟了進來的宮人內侍都驅趕出去,復又將殿門關上,這才折回來與景晟兩個一起來扶乾元帝。
待景晟將乾元帝從玉娘身上拉起,往他臉上看去時,看著自家爹爹雙眼緊閉,仿佛連著呼吸也斷了的模樣,心上只往下沉,忙將乾元帝扶到床上躺好,一面返身來扶玉娘,才要吩咐金盛去宣御醫,卻叫自家娘親將袖子扯住,就聽得自家娘親哭道:“元哥兒,這可怎么辦。”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
我是思想寶寶之母扔的一顆地雷
☆、第360章 有罪
景晟便是再聰慧果人,少年老成也是個不足十歲的孩子,哪里知道真情與假意。又素來以為自家母后溫柔典雅,這時看她哭得惶切,倒是只以為玉娘是叫乾元帝忽然昏倒嚇著了,心中害怕。景晟打小叫乾元帝、景寧等叮囑了要孝順娘親,是以一面從袖中取了帕子來去擦玉娘臉上眼淚,一面做個大人模樣道:“娘,你莫怕,爹爹從來康健,想是犯了舊疾,才會如此。御醫來了就無事了。您這樣哭,叫爹爹聽著了,可是叫他著急呢。”正說著,一眼看見金盛依舊站在一旁,不由把眉頭皺了道,“你這奴才,殿下嚇慌了,你如何不去宣御醫?這還要人教嗎?”
金盛彎了腰,一面唯唯連聲,一面偷眼去看玉娘,卻見玉娘微不可見地點頭,這才走了出去。
因乾元帝從前來椒房殿,常不叫史官們跟進。是以當他今日叫史官留在殿外,又將宮人內侍們趕出時,史官們也不覺著異樣,只以為帝后兩個又有私房話要說。在門外等候時倒還互瞧了眼,暗嘆謝皇后手段了得,都這些年了,依舊與乾元帝情深意重。不想變起俄頃,乾元帝竟就在寢殿中倒下,史官便要記錄皇帝言行,無旨意也沒跟進皇后寢宮的道理。
好在說來因乾元帝素有頭疾,史官們日日跟在他身邊,自然知道。這是其一。其二,且這個謝皇后是乾元帝心愛的,力排眾議將她扶上后位,自她立后,六宮形同虛設;太子雖年少,卻能跟著乾元帝上朝,可說是儲位穩固,他們母子應該全無謀害乾元帝的情由,許是乾元帝舊疾發作。是以兩個史官們倒也不怎么著急,只在寢殿門外等候。
片刻之后椒房殿內侍總管金盛臉帶憂色地走將出來,自走來請問。金盛聽說,臉色憂色更甚,將殿內情形說與兩位史官知道,更加油添醋地將皇后哭得如何傷心,如何惶然無主說了回,又跺足嘆息了幾聲,方去宣董明河。
史官們面面相覷,乾元帝病重,他們做史官的合該駕才是,只是到底皇帝在皇后寢殿中,若是不得皇后宣召,他們不能入內。因是職責攸關,史官們遲疑著到了寢殿門前,往內一瞧,果然看著乾元帝倒在榻上,雙母目緊闔,生死不知。而皇后與太子,一個坐在榻邊,把羅帕捂著臉正在哀泣,太子景晟負了手在榻邊疾走,不時往榻上看去。
玉娘把帕子捂面,起先是借著帕子掩護,好偷偷打量乾元帝狀況。看乾元帝閉目倒在床上,臉若金紙一般,若是不細看,幾乎看不出胸口起伏,恍若死人一般。便是玉娘心上再恨乾元帝,可與他到底這十數年相處下來,叫他如珠似寶地待著,哪能一絲兒沒有動搖。心上正有些兒酸澀之際,忽然聽著腳步急響,卻是珊瑚急急走了進來,道是:“殿下,自高貴妃以下,諸位娘娘貴人聽著圣上病倒,都在殿外求見哩。”
卻是金盛即宣董明河,自是瞞不了眾人。自高貴妃以下聽著乾元帝在椒房殿病倒,紛紛過來探望,雖乾元帝后宮中嬪妃不多,可也架不住都涌了來,一眼看去,卻也不少。好在只她們無旨進不得椒房殿,只得在外等候。珊瑚看得這樣,自進來回稟。
玉娘聽說,有意要試景晟,自家先不開口,拿眼去看景晟。景晟聽說,眉頭就是一皺,與珊瑚道:“胡鬧!父皇還未醒哩,她們是什么人,都涌了來成什么話!她們即關心父皇陛下,便叫她們在殿外候著!”說了,又看玉娘,玉娘緩緩點頭。景晟想了想又道:“母后,將哥哥姐姐們也喚了來罷,您看如何?”
高貴妃與竇淑妃雖是位列三夫人,到底不過是嬪妾,更遑論其他妃妾,這個時候哪有她們站的地兒。而便景晟是太子,景淳、景寧、寶康、和嘉、柔嘉、幾個,一樣也是乾元帝兒女,父親得病,兒女們在榻前守候,乃是應有之意。
玉娘聽著處分得當,自是答應,使珊瑚傳旨。珊瑚這里出去頒旨,恰與帶了董明河趕來的金盛擦肩而過。
又說依著董明河的計算,乾元帝且要拖上幾年呢,忽然聽著金盛來說,道是乾元帝在椒房殿倒下,人事不知,一時也有些兒驚訝,因看著是金盛來,只以為玉娘要救乾元帝性命,當時拎了藥箱子,腳不點地地趕到了椒房殿。
才到椒房殿前,看見殿前廣場上匯集了十數個妃嬪,看得他來,有幾個就要上來說話,嚇得董明河把頭一低,跟了金盛進得殿內,只聽著身后有一婦人的聲音道:“你們這是做什么?御醫還沒請脈呢,能知道甚?!便是御醫請脈了,也是你們問不著的,還不退開些!”
董明河進得椒房殿內殿,偷眼看去,卻見玉娘端端正正坐在鳳榻前,臉上有哭過的模樣,一雙眼中卻是平靜無波,心上陡然一沉,先過來給玉娘與景晟兩個請安,就聽著玉娘道:“董御醫,你快瞧瞧,圣上與我好好地說著話呢,怎么這就倒下了,將我嚇得一點主意也沒有。你若是看不好圣上,我必不答應。”說得這句,又把帕子舉來捂了臉,做個哭泣的模樣。
這話聽在景晟耳中,自然是玉娘叫乾元帝忽然病倒嚇著了,倒還勸道:“母后,您這樣著急,叫董御醫怎么能安心請脈。”
董明河卻是知道怕是哪里出了岔子,所以玉娘反話正說,暗示他不能叫乾元帝再活,當下口稱領旨意,擱下藥箱子跪在鳳榻前與乾元帝請脈。當他手才搭在乾元帝脈上時,心上陡然就是一驚。乾元帝脈息即快且亂,忽急忽慢,忽重忽輕,全無個章法說頭。他便是有意要乾元帝命的人,到底也是個醫家,摸著這樣的脈息,竟是起了幾分爭強好勝之心。不待他開口,又聽玉娘在一旁哭道:“都是我的不是,我不該瞞著他。早告訴了他,何至于此。若是圣上有甚,我便是罪人。” 董明河聽見這句罪人,后心沁出冷汗來,頓時將心思都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