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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玉娘不叫來請安的諸嬪妃們進殿,倒不是煩了她們獻勤兒,而是才叫人啰嗦了兩場,哪里有心思瞧他們演戲。只景寧過來請安,因知道這孩子素來純孝,倒是不好不見,果然也叫景寧叮囑了一回。
景寧聽著景晟與景琰都來了,微微紅著臉道:“兒子來得晚了。”玉娘卻道:“元哥兒任性著呢,阿琰又是無事的,你不要同他們比。你知道上了學再來,我很是歡喜。”得著玉娘這幾句夸獎,景寧臉上依舊雖有些紅暈,口角卻帶了些笑容。
只說因婚姻總是一輩子的事,玉娘又將景寧看做半個孩子,總希望他日后與王妃顧氏能和睦,也不枉她撫養他一場。趁著景琰明日往顧府去尋顧鵲說話,因此問句景寧,因道:“你妹妹要去尋顧氏說話,你可有甚要說的?”若是婚前能通一通音訊,彼此有幾分了解,總不是壞事。
景寧聽說臉上立時又布滿紅暈,輕聲道:“娘,這于禮不合哩。”玉娘見景寧這般靦腆,也是無奈,只得罷了,又問了景寧起居,景寧恭敬回答了,臉上紅暈也慢慢地散了開去。
因景寧是要在趙王府納妃的,在婚前要將王府配置齊全,房屋樓臺布置,花木鳥魚養育等總有規制還好辦些,只看著趙王是皇后撫養過的,內府局與工部也不敢克扣他。啰嗦的倒是服侍的人手也要配齊,雖內府局會得安排,到底也要景寧自家心中有數才好。
景淳婚前,玉娘是全盤交與高貴妃的,自是得著高貴妃母子們感激,景寧卻是她撫養長大的,說不得操心一二。是以玉娘親自與景寧解說一番,說得幾句略有口干,景寧已奉上茶來,玉娘接過喝了半盞,順手擱在一旁,又問景寧道:“你府中長史、典軍關系到你身家性命哩,若是有個二心,你就有許多麻煩,是以自家仔細挑選了信得過的,報上名來,我與你父皇說去。倒是內侍宮人還罷了,總是內府局送了來的,只消我還沒死,總沒人敢與你搗鬼。”
景寧聽玉娘說出那個“死”字,已是跪倒在地,雙手按在玉娘膝上,仰頭看著玉娘,懇求道:“娘,您慎言,這樣不吉利的話萬萬不要再說。您便是不為著您自家,也要為我們幾個孩子想一想,沒了您,我們幾個可怎么辦呢。”唯恐玉娘不將他看重,又把景琰景晟比出來,苦苦相勸。
玉娘自決定進宮,早就不將生死放在心上,是以隨口就說了那話,不想景寧倒是急起來,臉上都白了,倒不似作假,再叫他往膝上一搭,拿烏黑的眼睛一看,仿佛就是景寧才到她身邊那些日子。那時景寧還極小,想是怕她再將他送回廣明殿去,所以粘人得很,時常抱了她的腿,張了濕漉漉的大眼與自家說話,恍惚就是如今這樣。想起這些,玉娘心上不禁一軟,探手在景寧頭上摸了摸:“傻孩子,哪個能不死呢。罷了,我日后不說便是。”
景寧聽著玉娘答應,這才起身,也不坐回去,只說博士布置了功課,躬身告退,待得出了椒房殿,帶了貼身的內侍匆匆往廣明殿趕,走了不久便抬手將眼角的淚痕抹去。
宮中諸皇子公主,景寧最是與眾不同,旁的皇子公主自有母妃,更別說景琰與景晟,中宮嫡出,驕傲尊貴過與諸兄長姐姐。唯獨他,雖說是中宮養子,可這一個養字,一個親字,便是差之千里,更別說景寧幼時吃過些苦頭,更是敏感些兒,早覺出雖說自家父皇除著母后的椒房殿,哪個嬪妃那里也不去,未央宮中皇后說話遠比乾元帝說話有用些,便是這樣母后依舊不太歡喜。只是這樣的想頭,他也不敢與人說去,只悄悄地在一旁看,看著便是景琰景晟兩個將玉娘圍著,玉娘的歡喜也少。
今日也是,說著他的王府呢,忽然就冒了個死字出來,直嚇得景寧魂飛魄散,苦苦勸了,方叫玉娘改了口,可景寧到底年少,心上依舊過不去,唯恐在椒房殿哭出來,只得匆匆告退,一泡眼淚忍到殿外,到底還是落了下來。
玉娘哪里知道,看著溫柔靦腆,學習上平平的景寧發覺了她的異常,每日里往宣政殿、溫室殿與乾元帝、景晟兩個送些茶點,看回他父子二人批閱奏章之余依舊聽著內府局、宗正寺、禮部關于趙王府的布置,趙王趙王妃的禮服冠帽籌備等,日子倒也平穩。
御醫董明河曾與乾元帝道,乾元帝這病癥到得冬日,受寒氣逼迫,會得加重些,倒是應證了乾元帝自家感受,是以對董明河更信任些,將自家身子都交托在了董明河手上。說來董明河仿佛真是個仁心仁術的,自他獨立為乾元帝調理身子,幾乎是住在了御醫署,每日三回診脈,藥方子兩三日就要換一回,又親自熬藥,不許小太監們沾手。
御醫署那些御醫太醫們看著董明河后來者居上,能得著乾元帝這樣信任倚重,不免呷醋,私下議論,都說董明河媚上,不想叫董明河聽著了。
若是那些有名的良醫們,看著御醫署中人嫉妒他,看在共事份上說不得忍下這口氣去。不想這董明河是才從吳江鄉來的,哪里懂這些相處之道竟是叫他當面啐了回來,道是:“你們也配做醫生嗎?你們先生沒教你們嗎?病家情況,自身變化結合了天地五行,可說是瞬息萬變,是以藥方要因時制宜,萬不能一方到底,你們做是甚?!這還罷了,你們哪個學醫時不是從煎藥學起?這火候里也有講究,莫非你們忘了嗎?我真是為你們先生羞愧!哈!哈!哈!”三聲“哈”直叫御醫署眾人連頭也抬不起來。
這樣的事,自是有人傳了與乾元帝知道,乾元帝好笑之余,倒是對董明河更多幾分倚重。
☆、第358章 起疑
董明河卻是玉娘在一知道乾元帝有頭疾后就伏下的釘子,那已是遠在景琰出生前的事了。
董明河原叫董大有,其父董勇是當年沈如蘭舊部。董勇早亡,留下孤兒寡母艱難度日,沈如蘭得知后頗多照拂。因看董明河個子矮小,手無縛雞之力,并不能從軍,原想叫他讀書的。不想董明河不喜念書,卻愛往醫館跑。旁的學徒要郎中教得幾遍才能準確分辨的藥,董明河在旁聽過一回就能分辨無誤。沈如蘭聽說,親自問過董明河之后,就將董明河從學館里接回來,厚厚陪送了束脩安排董明河學醫。董明河之母湯氏數年后急病而亡,也是沈如蘭出的殯葬銀子,自此董明河深記沈如蘭之恩。
沈如蘭叫乾元帝處死之時董明河已學成出師,千里迢迢趕了來,想著沈如蘭救不得,可按例女眷是免死沒入教坊,許人贖買的,便想救沈家小姐一救,不想沒趕到京城,已聽得乾元帝將沈如蘭獨女沈昭華也賜死了,董明河倒也是個有情的,十分驚痛,當時哭倒在埋了沈氏一門合葬的土堆前,叫悄悄來祭的趙騰撿了回去。待得董明河得知沈小姐阿嫮不獨沒死,反要進宮報仇,便愿受阿嫮驅使,以報沈如蘭深恩。
玉娘懷著景琰時就得知乾元帝患有頭疾,知道是個機會,可當時她不過是個婕妤,雖有乾元帝寵愛,無如位份不如人,手上全無權柄,又有皇后、貴妃、淑妃等盯著,并不敢輕舉妄動,只好預做安排。
依著玉娘對乾元帝的了解,一是因楚王此人極識時務,肯與人為善,是以不獨在諸宗室中有些兒威信,便是在乾元帝面前也有幾分體面,若是有他出面,容易得著乾元帝信賴些。二則,楚王夫婦俱都多病,自是需要良醫。選定楚王之后,玉娘便將楚王府各處產業一一推算了回,終于將地點定在了吳江,楚王有一百傾良田在這里。
吳江此處土地肥沃,民風倒還算得上淳樸,鄉民又熱情,便好落腳。董明河落腳時,原盤算著贈醫施藥,慢慢地博個名聲,不想天可憐見,叫他遇上了那對母子。依著董明河的本事不難看出產婦不過一時閉過氣去。
一半兒是為著顯示能耐,一半兒也是醫者父母心,董明河當時將送葬的隊伍攔下,施展能為把產婦救醒,只沒想到產婦將將蘇醒,胎兒就跟著下來,竟還是個活的。產婦的丈夫與姐妹們自將董明河當做了救苦救難的活菩薩,與他磕頭不說,還出力替他揚名,直叫董明河輕而易舉地在吳江站住了腳。
因董明河確有本事,替鄉民們瞧病也肯出力,遇著貧困的不獨不收診金反肯贈藥,便在吳江揚開了名聲,是以雖他是外鄉人,因鄉民們都肯掩護他,五年一回的戶籍盤查中,鄉民們哄鬧之下,連著他的名字寫到了吳江的人口黃冊上去,自此后董明河便成了吳江人士。
待得楚王第三子劉然到得吳江,便是驛丞不將董明河提起,董明河自家也會叫劉然注意著他,又故作個姿態,果然引得劉然對董明河多了幾分信賴,將他帶進了京與楚王妃看疾。董明河到京不久,就將消息送了出來,輾轉到了玉娘手上。
待得董明河由楚王薦進了御醫署,玉娘便施展些手段,輕而易舉地叫乾元帝厭棄了單有信,將他發落了。依著乾元帝的脾性,即御醫署的人都愛用個平安方,那打發去了一個單有信,再要提拔到身邊的,董明河的機會要多上許多,果然又叫玉娘料準。
如今乾元帝日日吃的藥,都是董明河開下的方子,雖每一張方子都由醫正醫丞們看過,取藥也要過兩道手,無如煎藥的正是董明河本人,他是個古怪脾氣,且又生了條毒舌,御醫們吃著他幾回嘲諷,又看乾元帝信賴他,慢慢地誰也不來討這個晦氣:固然乾元帝醫好了他們無有功勞,可真要出了甚事,有罪名的也不是他們。
待得他們一不來瞧董明河煎藥,董明河就好在藥中做些手腳,卻也不是下甚藥,而是將君臣配伍變動一回,改君為臣,轉臣為君,如此一來,看著是有效驗,乾元帝雖依舊偶爾目眩,可到底精神漸漸健旺,頭疾也少犯,卻不知,這是在燒乾元帝的底子,若是這樣吃下去,乾元帝熬不過兩三年。有這兩三年時間,景晟也有十一二歲,這樣大的孩子已通人事,又未到心硬之時,正好將他外祖家的慘狀與他說明,憑著母子情分,不難打動他的心腸。且依著景晟的聰慧,倒也不怕大權旁落,叫大臣們控制了去。
乾元帝哪里知道這些,看著自家在董明河的調理下,不僅頭疾少犯,在閨房中繡帷內也漸漸恢復往日雄風,身子有痊愈的跡象,便一面把重金來厚賞董明河,許他醫正之位;一面回到椒房殿,又來糾纏玉娘,道是景晟也大了,景琰更到了該慢慢地選駙馬的時候,很該再給他們添個弟弟妹妹。卻是在乾元帝看來景琰是個聰明孩子,景晟靈慧更甚,自是覺著這樣的孩子不妨多多益善。
不想依著阿嫮的本心實是不愿為乾元帝生兒育女的,無如她要為嚴沈兩家雪冤,乾元帝是靠不住的,不得不先生了景琰,看著是個公主,這才有了景晟。阿嫮得了景晟,因想著身邊有了兩個皇子,總不能兩個都出了事,便不愿再生育。只是雖有個醫道上精通的董明河,卻是遠在吳江,只得來逼迫一直照看她身子的楚御醫。楚御醫叫玉娘逼迫不過,只得開了絕育藥與玉娘服用。
是以無如乾元帝如何糾纏,玉娘每月的月信總是如期而至。乾元帝口中不說,心上隱約有些失望,自是以為前兩回生產傷了玉娘身子,悄悄地宣了楚御醫來問,問問有甚法子好調理得的。
楚御醫是吃玉娘逼迫不過,方開了絕育藥與玉娘用,自那以后時刻心虛,只怕叫乾元帝知道了,自家性命不保,不想偏是怕甚來甚,果然叫乾元帝召了去問話,一時嚇得臉色變更,身子也有些發抖。
乾元帝看著楚御醫這個模樣自然疑問,怒道:“必然是你這個庸醫,只曉得保你自家平安,把平安方子來搪塞!叫朕查出來,仔細你的狗頭!”
楚御醫聽說,嚇得眼淚也險些落出來,到底不敢與乾元帝明說是皇后不肯再生,拿著他的生家性命來逼迫他,乾元帝待皇后如何,有眼睛的都瞧得明白哩,且還有個太子在,若是這時將皇后出賣,便是在乾元帝手上保住性命,待得他年太子登基,也是個死,連著家人也未必有下場,是以楚御醫如何敢招承,只推在皇后兩次生產,一回小產傷了身子上。
可乾元帝又不是個蠢人,這樣的粗淺的謊言怎么瞞得過他,當時怒氣更甚,指了楚御醫道:“滿嘴放屁!若是皇后早就傷了身子,這些年來,如何不見你回?!你這樣欺瞞朕,是何道理?!”
楚御醫叫乾元帝問得冷汗涔涔,想了想,倒叫他憋出話來,大著膽子回道:“臣與殿下說了,殿下不想圣上擔憂,使臣與她調理,總以為上天看殿下虔誠,使殿下痊愈也未可知。不想吃了這些年也無效驗,實在不是臣故意欺瞞。”
這番話倒也和些情理,且像玉娘為人,就叫乾元帝將信將疑起來,只他到底是仔細的人,又是以為御醫們多是自保為先,不到危急關頭不肯盡力的,便不大放心。想著自家的頭疾能在董明河手上將要痊愈,且董明河出名倒是在千金科上,玉娘能在他手上好轉也未可知,便要楚御醫將玉娘從前的脈案與藥方交與董明河。
說來,要是楚御醫真將脈案交在了董明河手上,董明河必定回護一二,無如楚御醫并不知道此節,自以為脈案一呈上來,依著董明河那混不吝的脾氣必是當場揭穿,自家那里還有活路,可若是說不給,宮中自乾元帝玉娘以下,無論哪個宣了御醫太醫,脈案總是一式兩份封存的,尋不出借口不給,直急得額角冷汗滾滾而下。
乾元帝看得楚御醫這樣,疑心大起,從書案后轉出身來,大步走到楚御醫身前蹲下,捏住下頜逼著楚御醫將頭抬了起來:“你與朕實說了,朕饒你一條性命。”楚御醫聽著這句,待要開口,再一想素有聰慧之名的太子,當真是左右為難,匐在地上,瑟瑟發抖。
乾元帝心上大恨,飛起一腳踢在楚御醫肩上,直將楚御醫踢得滾了出去,又抖抖索索地跪好,不住地與乾元帝叩頭,辯駁的話卻是一個字也說不來,看著楚御醫這副模樣,乾元帝便是個蠢的也該明白了,何況他一向聰明,如何猜不出來,能叫楚御醫瞞住玉娘不能再生育的消息,便是他逼問也不敢說的人,除著玉娘本人,這宮中再沒有第二個!
可玉娘為甚要這樣?便是她傷了身子不能再生育,難道他就會錯待她嗎?不,不是為著這個,那玉娘是為著甚?乾元帝想在這里,心上毫無來由地焦躁起來,連著許久不曾發的頭疾也發作起來,疼得比從前那一回都厲害些,眼暈目眩不說,兩耳也隆隆作響,腳下幾乎站立不住,口一張,一口污物就吐了出來。
在乾元帝逼問楚御醫時,昌盛等人在一旁不敢出聲,待看得乾元帝張口吐出污物,自然驚怕,都涌過來攙扶,又要去宣董明河。乾元帝吐得一口,頭上倒疼得好些,喘了口氣指著楚御醫道:“將他拿下,等我回來發落。”說了就往外走,昌盛等人連忙跟上,跟著乾元帝的鑾駕一路往椒房殿去。
鑾駕搖搖晃晃,乾元帝一顆心也隨著鑾駕上上下下,竟就將從前忽視的幾處疑問想了起來,可只要一想,頭就痛得厲害,連著胸口也做起痛來。
☆、第359章 道破
乾元帝進得椒房殿時,玉娘正靠在窗邊的錦榻上看書,日光斜斜地從窗口射ru,照在她的面龐上,眉宇秀美,睫毛半掩著黑瞳,臉上瞧不出半分喜怒來,看著她這副模樣,再往玉娘手上看去,卻是本《戰國策》,心上就是一嘆,
殿中服侍的諸人與乾元帝行禮問安,不免將玉娘驚動,見是乾元帝,順手將書冊擱在一旁,臉上現了些笑容,下得榻來走在乾元帝面前與他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