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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帝打小兒底子養得壯,又常年習武不輟,是以身子健壯,牀第間多少有些不知饜足,往常看見玉娘欲說還休的嬌態,總會勾起熱情來,如今自知病勢漸篤,便不敢狂放,只把玉娘抱在懷中溫存一番也就放了手,竟沒行那夫婦敦倫之事。
從次日起,乾元帝果然在上朝時將景晟帶在了御座邊,朝野頓時大驚,雖景晟自周歲起就是太子,可這也太小了,連著九歲也沒滿哩。
☆、第356章 驚夢
乾元帝從前也在處理政務時帶上景晟,不過是叫他旁聽罷了,如今卻是叫他站在御座旁,下了朝再叫他回東宮聽太師太傅們講課。乾元帝正是壯年,這一番舉動不免叫滿朝文武多思多想,有機靈些兒的,往承恩公府走動,打聽一二。無如謝逢春是叫玉娘使了金盛來敲打過幾回,倒也知道厲害,常年告假,每日里只在家中吃酒賞戲,又養了貓狗取樂,總是個一問三不知。而謝顯榮與謝懷德弟兄兩個素來口緊,是以一無所獲。
而乾元帝叫董明河調理著,雖是頭疼少了些,可自家的身子自家知道,總是不如前,是以不敢放松,唯恐自家哪一日病倒,景晟少有歷練,叫大臣們哄了去,接掌不起這萬里江山。是以每日索性叫景晟把奏折一本本讀了他聽,簡單些兒的,就叫景晟擬了批語與他看;又或是親自擬了批語,又把為甚這樣做解釋了與景晟聽。
轉眼忽忽數月,因在浸淫在朝政上,景晟倒似長了數歲一般,他身量兒原就較同齡男孩高些,這一沉穩,更有儲君風范,進退有距,朝中大臣們看著他這般,欣慰有之感嘆有之,都道大殷江山后繼有人,乾元帝也自歡喜,晚間與玉娘獨處時笑嘆道:“元哥兒勝過我當年許多。”
東宮雖不是后宮范疇,可玉娘到底是景晟親娘,景晟又自年幼,她在里頭安插一二人手,乾元帝是知而不禁的,是以聽著乾元帝這樣夸獎景晟,玉娘也就笑道:“這是您教導得好。只是孩子整日沒個空閑,我多少有些心疼。”乾元帝就道:“他是我大殷日后的天子,我不教導他教導哪個?如今他辛苦些,日后就順遂些,你也不會受委屈。”說著就將玉娘的素手握在掌中,嘆道:“待景晟十五,我就叫他監國,我也就清閑了。”
玉娘笑道:“到時景晟也該擇妃了,那就由您掌眼,我也要躲懶兒。”乾元帝失笑,將玉娘的素手擱在唇邊一吻:“到時選個像你一樣溫柔賢惠的,你把宮務交給她,我們倆老的一起躲懶。”玉娘道:“好的呀,只是那是日后,如今還有事要您做主呢。”說了靠在床頭將景寧婚儀籌備的進程說與乾元帝聽,正說道:“景寧正是長個子的時候,我叫禮部將禮服放長了一寸,長些不打緊,若是短了可沒處接去,您說呢?”卻是得不著乾元帝回音,低頭看時,乾元帝竟已睡得熟了,臉色略黃,雙眼下隱約現些青色,早已不復當年豐貌,心上隱約有些悵然,一時間竟是怔住了。過得片刻才回過神來,就在乾元帝身邊躺下,闔著雙眼卻是不能入眠。
恍惚間聽著有人喚她:“阿嫮,好孩子過來。”阿嫮張開眼,瞧了眼身邊依舊閉眼沉睡的乾元帝。那聲音又道:“阿嫮,你來。”阿嫮不由自主地掀開錦被下了床,緩緩順著聲音走去,越走身邊越是冷清,竟是一個宮人內侍也沒有,四周布置也是前所未見,阿嫮腳下正在遲疑,忽然又聽著個聲音道:“孩子,你還站著干甚,快過來。”
是爹爹哩。阿嫮頓時喜歡起來,提了裙兒快步往前去,不過片刻就來在一扇門前,朱漆木門緊閉著,她正想伸手推門,忽然木門向內蕩去,現出一間空無一人的書房來,三面都是書架,高至屋頂,滿滿當當地都是書。又有一張巨大的書案,只刷了清漆,露著原本木頭的花紋,上頭筆山硯池,一只三足夔龍紋香爐緩緩地吐著香煙。
這是哪里?阿嫮遲疑地看著四周,正踟躕不前時,又聽著沈如蘭道:“阿嫮,站著作甚?不認得爹爹了么?”
阿嫮又循聲看去,方才還空無一人的書案后,站了個三十來歲的男子,高挑身材,肩寬而腰細,容長臉面,眉濃而眼長,口角帶些微笑,不是沈如蘭又是哪個?阿嫮臉上笑開,口中喚著:“爹爹。”正要往前去,忽然看著書案后又多了個男子,年歲與沈如蘭仿佛,生得黑發雪膚,修眉俊目,猶如好女,竟是從未見過。
這是哪個?阿嫮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沈如蘭。沈如蘭微微笑道:“傻孩子,你連你外祖父也不認得嗎?”還不待阿嫮回過神來,就看嚴勖臉上忽然變得鐵青,眼角口鼻都冒出血來。阿嫮心上陡然一驚,情不自禁地看向沈如蘭,沈如蘭也已變了模樣,他項上空空,將頭顱捧在胸前,那頭顱還在說話:“阿嫮,為父死得冤。”
阿嫮這一驚那還了得,蹬蹬倒退了幾步,不知怎地,腳下原本堅實的地面忽然塌陷,一腳踩空,就掉了下去。 阿嫮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驚叫,正要掙扎,卻叫人抱進了懷里,有只手在她背后輕拍:“乖孩子,做夢了吧,不怕,不怕,我在呢。”
這聲音,是了,是乾元帝,是劉熙。阿嫮想及方才的夢境,雖在乾元帝懷中,還是整個人瑟瑟發抖,直將乾元帝嚇得厲害,以為她魘著了,忙叫宮人們將燈都點起,又催著宣御醫。阿嫮聽著乾元帝的聲音不斷地在耳邊響起,倒是慢慢地定下神來,松開抓著乾元帝衣襟的雙手:“圣上,我有些口渴,叫她們斟茶來。”
乾元帝聽著玉娘說話,才松得一口氣,忙吩咐下去,宮人們立時將備得的熱茶送來,乾元帝親自試了試,倒是不燙,這才喂玉娘喝了,看玉娘像是平靜些的模樣,方道:“你夢著甚了?臉上都是淚哩。”
玉娘抬手在臉上一摸,臉上果然有些緊繃,還不待玉娘說甚,乾元帝又嗔道:“你這孩子,即想你父母了,如何不說呢?倒在夢中哭哩。”
玉娘方從噩夢中驚覺,叫乾元帝以柔情相待,正是有些心軟的時候,便細聲細氣地道:“您為著我們母子這樣辛苦,我又怎么好拿這樣的小事來啰嗦您呢?”不想乾元帝卻道:“我待你還不好嗎?能給你的都給你了,你還這樣疏遠,實在傷人心。”玉娘聽見“能給的都給了”這話,再想著嚴勖與沈如蘭在夢著形貌,方才柔軟的心腸又堅硬了幾分,手上卻是扯了乾元帝袖子道:“是我糊涂了,您看著我年輕糊涂的份上,寬待一二。”
乾元帝叫玉娘這一扯,早就心軟,就把心上些許不悅都拋了開去,撫著玉娘后背道:“我和你是夫婦,從來夫婦一體,你又年紀小,我替你們母子操心是應該的,這你都不懂么?”他這里越是柔情繾綣,玉娘這頭越是憤恨,恨不能扯了乾元帝衣襟問一句:你即全心待我,你即已知道我爹爹是叫李源那老匹夫陷害的,如何不替他雪冤!這是你的能給的都給了嗎?!
只是玉娘到底神智尚在,聽乾元帝這話,咬牙笑道:“那您帶元哥兒批折子時,我也要來哩。”乾元帝失笑道:“你來做什么?磨墨么?”玉娘睇他一眼:“這話說得,倒像我沒磨過一般。”乾元帝叫玉娘這一嗔,心上隱約松了口氣般,在玉娘鼻子上輕輕一刮:“這樣才好,弄得生疏了,有甚意思。”
兩人正說話,御醫署值夜的御醫已趕了來,玉娘說著無礙,無如乾元帝執意,只得宣了進來診脈。御醫見是半夜急召,自是以為病情要緊,待請了脈,卻是無大礙,不由暗自慶幸,又開了張平安方來,方才告退。
鬧了這一場,已到丑末,因寅正乾元帝要上朝,顯見得是不能睡了,索性就起了床,在殿外練了一通拳腳,回來沐浴后回來時小廚房已送了早膳來,玉娘陪乾元帝用了些,又親自服侍著乾元帝換了朝服,送他至殿前,乾元帝上輦前回過身捻了捻玉娘素手:“你再回去歇回兒,午時我帶了元哥兒來陪你用膳。”聽著玉娘答應,這才上輦而去。
椒房殿半夜召了御醫,自然驚動了未央宮中諸人,因乾元帝常年與皇后同食同宿,是以諸人雖心中懷念,到底不敢使人打聽,待得清晨聽得乾元帝依靠時上朝,方知道皇后病了。
說來未央宮中諸妃嬪早歇了與玉娘爭馳的心思,且太子景晟儲位穩固,更是爭先恐后地獻殷勤,唯恐得罪了玉娘,待得太子即位后自家要吃苦頭。是以聽著皇后召了御醫,早早地趕過去奉承。待得高貴妃與竇淑妃兩個過來時,看得宮中數得上名號的嬪妃們已齊聚在門前,而椒房殿依舊是大門緊閉。
高貴妃與竇淑妃兩個互瞧了眼,不由暗自搖頭,明知皇后身上不爽利,還都涌了來,這是獻殷勤呢還是討晦氣?怨不得皇后不肯開門叫她們進去哩。
從前高貴妃與竇淑妃兩個,一個有寵有子的寵妃,連著皇后也不在她眼中;一個是無寵無子卻身居九嬪之一,彼此多少有些兒瞧不順眼,就是口舌交鋒也有不少。可待得高貴妃失勢,從前奉承高貴妃的那些嬪妃中就有冷顏相待的,倒是竇淑妃,倒對高貴妃和緩了些,更從未口出譏諷之言,倒叫高貴妃對她另眼相看。待得玉娘懷景晟時,兩個共同協理宮務,彼此有商有量,慢慢地倒是有些了交情。這時看著玉娘不喜歡,兩個只得上前將嬪妃們驅散,自家也不敢向前,一塊兒往高貴妃的昭陽殿去了。
這兩人才走,椒房殿的門開了一扇,卻是珊瑚走了出來將兩個背影瞧了眼,正要進去回話,卻看著殿前的白石長路上來了個身形纖細的少年,身著淡青色皇子常服,卻是趙王景寧。
☆、第357章 嘲諷
作者有話要說: 阿冪要對皇帝下手了啊,
啊 啊 啊 好忐忑。
感謝
暖陽扔的一顆地雷。
景寧素來孝順,又未領實差,是以一聽著玉娘昨兒半夜宣了御醫自是掛念,好容易忍過上午便與博士告了假,往椒房殿來探疾。
因玉娘待景寧素來關切,比之景琰也不差什么,是以珊瑚便不敢拿對那些妃嬪的面目來對景寧,親自走下臺階來接了,臉上帶笑與景寧請安:“奴婢請趙王殿下安。”
景寧將珊瑚扶住:“孤聽著母后宣了御醫,御醫說可要緊不要緊?這會子怎么樣了?”珊瑚道:“回趙王殿下,殿下是魘著了,御醫開了安神方與殿下用了,并無大礙。”景寧聽說,把眉頭輕輕皺起:“好好地怎么就魘著了。”說著又往椒房殿瞧了眼,椒房殿的殿門半開著,哪里瞧得見殿中情形。
“還請姑姑傳報聲,孤想與母后問安。”從前景寧年小時,直把玉娘當做親娘,常自家跑了來見,又愛挨著玉娘撒嬌,待得年歲漸長,知道嫡母庶子間到底不比親生,再來與玉娘請安問好時,總是請宮人們通報一聲,得著玉娘首肯方才進殿。因他這樣知禮守份,椒房殿諸人倒也敬重,是以珊瑚笑道:“殿下稍候。”說了轉身回殿,片刻就出來了:“趙王殿下,殿下請您進去。”
景寧客客氣氣地與珊瑚道了謝,這才輕輕走入殿中,就看玉娘在鳳座下手坐著,想是不打算見人,是以也不曾裝扮,只松松挽了個螺髻,髻上只插一支菊花簪,黃玉為瓣珍珠為蕊,晃眼看去象是才從枝頭摘下一般;臉上一絲脂粉顏色也沒有,身上也是家常裝扮,倒顯得清水出芙蓉。
景寧屏息走在玉娘面前,推金山倒玉柱地跪倒:“兒子給娘請安。聽聞娘宣了御醫,兒子中心惶惶,看著娘無大礙,兒子不勝歡喜。”
玉娘笑道:“我無事,我來請安也就罷了,作甚行此大禮。”又叫金盛過去將景寧扶起。看著景寧起身站穩,玉娘便遞了個折子與景寧:“這是內府局才送了來的,你婚儀時王府的布置,你自家瞧瞧,有甚不足的,你告訴我,能補的都給你補了,也不枉你叫我一聲娘。”
景寧探手接過玉娘遞來的折子,卻不打開,臉上慢慢地紅了,垂了眼睫道:“娘做主就是了。”玉娘撐了頭笑:“是你成婚,你的王府,我做甚主。”景寧聽說,抬眼盯著玉娘道:“娘是孩兒的母后,娘覺著好的自然就是好的。”玉娘見景寧這樣講,倒也不好相強,只得罷了,又賜景寧坐。景寧聽說,方小心翼翼地在玉娘下手坐了,偏將背挺得筆直,一點子不敢歪。
恰珊瑚親自送茶來,也笑道:“趙王殿外到我們殿下身邊時才三歲,就這么一點點高呢,抱了我們殿下的腿兒喊母妃,一晃眼都要娶王妃了,奴婢恭賀殿下了。”
景寧原就局促,叫珊瑚這幾句一說,臉上紅得仿佛滴得出血一般,玉娘瞧他這模樣,不禁掩口而笑,又與珊瑚道:“他小呢,你莫笑他。”珊瑚唯唯連聲,一面與景寧賠罪,一面偷笑:趙王又斯文又靦腆,半點子皇子的傲氣也無有,那位趙王妃倒真是有些兒福氣。
珊瑚退下后,景寧臉上紅暈也漸漸地散了,方請問了玉娘近日飲食,又勸道:“每日攝入的食物是人精氣所在,您吃的那樣少,精力上不繼,可不要魘著了,總要多用些才好。一時吃不下,多走動走動,也會好些。”
玉娘笑嘆:“你們一個個小學究一般,我不過偶爾做個噩夢,哪里就值得你們這樣了。”原是景晟聽著玉娘驚夢,他是玉娘親子,素來為帝后寵愛,哪個能攔住他,是以今日并未跟著乾元帝上早朝而是跑了來椒房殿,先擺出儲君威風來將椒房殿中諸人才金盛珊瑚而下都訓教了番才罷,倒真通身的氣派,也不辜負乾元帝將他帶在身邊親自教導。那時玉娘將將起身,被景晟堵在早膳桌前,盯著用了早膳才罷。
景晟前腳才走,景琰也過來了回,問過玉娘無事,也苦口婆心地說了請玉娘好生保養,不要太過操心,宮里那些嬪妃們,橫豎不短了她們供奉便罷,何苦理她們云云,又道是:“您就是不看著我們這幾個孩子,你也要看著爹爹哩。”玉娘直叫景琰訓得啞口無言:“你扯你爹爹作甚哩。”
景琰微微吐了吐舌頭,笑嘻嘻地道:“人都道爹爹待你好呢,民間夫婦間也少見你。”玉娘叫景琰說得一怔,待要問是哪個在景琰面前扯這些,又叫景琰纏著要出宮去,這一回卻不是去瞧她那對侄子侄女,而是要往顧府去瞧顧鵲。玉娘叫景琰纏得無奈,只得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