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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是沈如蘭獲罪之后阿嫮沒入宮中,乾元帝從來就喜歡阿嫮性情驕傲,便使當時的皇后李媛去勸她,不想得著一句“他就不怕他睡著了我給他一刀”。乾元帝便是再喜歡阿嫮,也不敢拿自家性命冒險,因此賜死了阿嫮。陳奉那時還在乾元帝身邊伺候,聽著乾元帝下了旨,冒險搭救阿嫮,偏巧趙騰也不忍阿嫮叫乾元帝毒死,一樣要動手,兩個就此湊在一處,使了個調虎離山計,便將原本的鴆酒倒去大半兌了許多水,又摻上曼陀羅。這做過手腳的鴆酒叫阿嫮喝下,一時間果然如死了一般,又由趙騰將“尸身”運出,假意埋葬,實則運去了郊外。待解了毒,再由陳奉使嚴勖舊部遠遠地送去了陽谷城。
是以乍然聽著嚴勖鬼魂作亂,纏上了謝皇后的傳說,趙騰第一個就疑心到了陳奉身上,一時激怒,徑直過來問罪,卻叫陳奉一番反問問住。說來趙騰并不是庸碌的人,不然也不能叫乾元帝倚重,偏陳奉在宮中滾打了數十年,養得人精一般,兩個驀然對上,就叫陳奉把氣勢壓住。
陳奉看著趙騰不語,又道是:“此事確非我所為,不獨不是我,連著那些人我也一并可以保證。趙將軍不妨想想,還有哪個能從中得利?”
趙騰皺眉道:“謝家富貴全賴阿嫮,自然不能害她。且謝家從前不過是個商戶,哪里知道鎮國大將軍故事。若是,若是是嚴家人呢?”若是那冒姓了孟的嚴家小姐,為父伸冤心切,她如今是“皇后生母”,承恩公府的人也未必敢如何拘束她,她要做此事也不難,且阿嫮是冒了她女兒玉娘的名入的宮,阿嫮做了玉娘,真正的玉娘又去了哪里?
陳奉聽著趙騰這句,眼角抽了抽,那些人做的甚,他也是事后才知道,活生生將個女孩兒推下山澗,至今生不見人死不見尸,可謂殘忍。若是那孟氏知道了真情,為著女兒,做下這事來也不出奇。只是玉娘的下場,阿嫮尚且不知情,孟氏又從何得知?孟氏這些年都忍了,又怎么不能再忍幾年?不能是她。
陳奉簡略將自家猜度與趙騰分說了回,趙騰也覺有理,一老人一青年,面面相覷,竟都有些摸不著頭腦。而未央宮中的清涼殿內,萬貴太妃盤膝坐在佛前,滿是皺紋的臉上帶了些微笑。
萬貴太妃能得永興帝十數年專寵,心機手段自是不少,又養了個素有賢明聲名的兒子劉燾,母子們很得永興帝看重。而因著劉熙行事略有偏激,永興帝喜歡穩重些兒的,不免偏寵劉燾些,一個仗著嫡子名分,一個仗著賢王聲名,倒是旗鼓相當,不分上下。
當時敬賢皇后早亡。中宮久虛,若是乾元帝將萬貴妃扶正,這劉燾亦是嫡子,且有年長,勝算大上許多。不想永興十年,山東地動,劉熙代永興帝祭天地太廟,沒過幾日遇著了刺客,還是陳奉舍身相護,這才保全了劉熙。
因大殷朝規矩,代皇帝祭奠天地太廟的,多是太子,且有種種模棱兩可的證據指向劉燾,是以當時人都以為是劉燾情急,這才出此下策。而永興帝素知劉燾脾性,論才干有,論心機也有,卻不是個心狠手辣的,做不來殺弟這等破釜沉舟之事,多半兒冤枉,可也尋不著證據說劉燾無罪,只得把劉熙立了太子,以保全兩個兒子。
萬貴太妃事后也曾細細問過劉燾,劉燾指天發誓,只道若是他所為,必叫他事后墮入無間地獄,永世不得超生。萬貴妃自是信得過兒子。
即不是劉燾所為,那么還能是哪個?必定是劉熙的苦肉計,逼得永興帝不得不立他為太子。說來,謀嫡本來就是各憑本事,輸了也怨不得人,可劉熙踐祚之后,就將她母子們暗暗磋磨,直將個意氣風發的齊王劉燾,折磨得未老先衰。萬貴太妃只得劉燾這么一個兒子,如何不心疼,自是將乾元帝痛恨,卻又拿乾元帝無可奈何。
乾元帝先后兩任皇后,前頭那個李庶人,方正有余,嚴肅更多,萬貴太妃只怕弄巧成拙,如何敢與她交通。好容易看著乾元帝寵著酷似當年沈家嫡女沈昭華的謝氏玉娘,愛若珍寶一般。因萬貴太妃覺著謝氏來歷可疑,便有意拉攏,想籍著她求情,好叫劉燾少受乾元帝折磨。哪里知道這位謝皇后,果然了得,憑萬貴太妃示好,只做個不知道,萬貴太妃只得暫時偃旗息鼓。
這一忍便忍到了今時今日,看著乾元帝為著哄謝氏喜歡,許她歸家省親,更是輕車簡從,仿佛民間出嫁女兒歸家一般。萬貴太妃是永興帝枕邊人,如何不知道大將軍府的前世今生,看著玉娘回宮即得病,且病勢洶涌,便生了條計來。
萬貴太妃叫乾元帝拘在清涼殿中不得出來,可乾元帝卻也不能禁止齊王妃來探視她。說來也巧,玉娘病倒的第二天,就遇著齊王妃每月探視的日子,萬貴太妃籍機叫齊王妃回去告訴了齊王劉燾,由他安排下嚴勖冤魂糾纏皇后謝氏這一傳說。
雖說這傳說不能傷著乾元帝根本,可到底好叫乾元帝顏面無光。
☆、第319章 薄情
乾元帝素性薄情,如今寵著皇后謝氏,不過是因著謝皇后能討他喜歡,哪一日謝皇后給他添了煩惱,損了他的顏面,他又會如何看待謝皇后?不管那謝氏是不是沈氏遺孤,她能將前頭的皇后與陳淑妃都置于死地,可見心性狠毒,哪里是肯坐以待斃的人,必然要生出事端來,倒是一場好戲。
再往深處說去,若乾元帝因著嚴勖冤魂故事厭棄了玉娘母子,前頭的庶長子已然成年,到時候一個成年的庶長子,一個幼年又不得帝心的嫡子,只怕又要重演當年故事,這才是一報還一報。
而若是乾元帝不把傳說當樁事,依舊待那謝皇后情密,那也沒甚要緊的。左右查不到齊王頭上去,實實在在的有百利無一害。
是以看著連未央宮中也有傳說時,萬貴太妃笑得開懷。盧雪覷著萬貴太妃神色歡喜,斟了盞茶來,奉與萬貴太妃,笑嘻嘻地道:“娘娘,若是殿下紅顏薄命,一病沒了。有著冤魂索命的傳說,她那兒子再是嫡子,想問鼎大位,也是難呀。”
萬貴太妃慢慢地喝了口熱茶,嘆息道:“這也是那孩子命苦。有那樣一對兒父母。”盧雪滿口稱是,想了想又問萬貴太妃道是:“您看,要不要再加一把火。”盧雪俯在萬貴太妃耳邊道,“嚴勖到底與謝氏無干,咱們圣上又是個憐香惜玉的,只怕還心疼著呢,若是其實不是嚴勖是李源呢。”
護國公李源因巫蠱案被誅,而所謂巫蠱案,不過是查著李源之媳小唐氏收買了師婆做法,且那小唐氏也一直辯說她所求的是乾元帝與廢后李氏夫婦和睦,并不敢詛咒皇帝,只是無人信她。如今若是李源鬼魂將新后纏住,只怕乾元帝再憐惜新后,也要生出厭棄來。
萬貴太妃聽了,沉吟了回,道:“不可,過猶不及。如今他正查著哩。咱們若有動作,難保不被他發現,到時只怕他不肯放過阿燾去。”盧雪聽了,答應了聲,退在了一邊。萬貴太妃卻是站起了身,緩步走在殿外,扶著石欄往椒房殿方向看去。
夕陽余暉正映在椒房殿的屋脊上,金光閃爍,一派堂皇氣象。只看這幅情景,哪看得出這大殷朝的皇后正在垂危呢。
阿嫮睡了很久,耳畔一直聽著有人喚著“玉娘。玉娘。” 阿嫮皺了眉頭:玉娘是哪個?哪個是玉娘!到她面前來啰嗦,還不閃開些。又有個小孩兒在她耳邊叫著:“娘呀,我是阿琰啊,您醒醒,弟弟要您呢。”阿琰?阿琰又是哪個,作甚叫她娘,好沒規矩,還不攆出去!可憑她如何掙扎,只是開不出口來,又覺著口中常有苦藥與參湯灌入,她就是想轉個頭也不能。
又似乎有人將她抱在懷中,細細勸說:“好孩子,莫怕。你是個無辜的,冤有頭債有主,尋不到你頭上去。乖,張個眼就好了。”阿嫮細細皺眉:“是爹爹么?爹爹回來了?”她手指動了動,終于張開了口,想喚一聲“爹爹”,不想才張開口,一口參湯就灌了進來,正嗆個正著,不提防間咳得涕淚直流。
阿嫮才要發怒,就聽著身邊有人怒喝道:“狗奴才!連個參湯也喂不好,還要你作甚!拉下去!”這聲氣好熟悉,阿嫮皺了眉,慢慢地張開了眼,好一會才看清自家床前,背對著她站著個男子,身著玄衣,后心出一條五爪團龍。
五爪團龍?這是皇帝常服。還不待阿嫮回過神來,已聽人又哭又笑道:“殿下,殿下您終于醒了。”又胡說,哪個是殿下!阿嫮將眉頭皺得更緊,待要出聲叱呵,又覺著咽喉處干涉得很,竟是開不出口來。
站在她床前的那個皇帝聽著身后動靜已轉過身來,見阿嫮張眼看著他,臉上頓時悲喜交加,張開雙臂將她一把抱入懷中,把她的臉緊緊地貼在他胸膛上,不住口地喚著卿卿。又放開她,仔細盯著她瞧。
是了,這個是當今乾元帝。可乾元帝喚她卿卿作甚?她幾時與乾元帝這樣親近了?爹爹呢?她怎么在宮中?阿嫮又有些糊涂了,眼看著乾元帝將手輕輕地落在她臉頰上,柔聲道:“玉娘,你看我是哪個?”
乾元帝有習劍的習慣,掌心有薄繭,摸在阿嫮臉上,略有些兒疼痛,阿嫮皺了眉,微微側轉臉,便是這時,忽然聽著有個女子聲音哭叫道:“殿下,殿下,妾不是故意的。”還不待阿嫮開口,已聽乾元帝喝道:“堵上嘴,拖下去!交與暴室丞。”
阿嫮正要看是怎么回事,卻看乾元帝已把一副溫存面孔對著她,捧了她的臉柔聲道:“好孩子,你暈糊涂了,她自告奮勇要來伺候,卻把你嗆得這樣,本就該死。”
是了,是糊涂了。她如今哪里還是什么阿嫮,什么沈昭華,她是謝玉娘啊。是大殷朝的皇后謝玉娘。看看,到底是她命不好呀,不能這樣一睡不起。玉娘終于回過神來,口角微微翹了起來,眼中卻是滾下兩行淚來,慢慢地抬手按在乾元帝臉上,又滑落在脖頸上,指下是乾元帝的脈息跳動,一下又一下,十分強勁,就是這里了,可是元哥兒還那樣小,元哥兒太小了。
“母后?”“娘。”循聲看去,玉娘卻見景寧與景琰兩個并肩而立,兩張小臉上都是驚喜之色。
元哥兒再大些就好了,只要再大些,就跟他這么大,已懂了些事,知道親近母親,不會叫大臣輕易就哄了去。
玉娘終于掙扎著開了口:“圣上。”乾元帝笑著點頭,眼中卻落下淚來,到底他也算細心,聽著玉娘聲音嘶啞,忙叫人斟上溫熱的蜜水來親自喂玉娘喝了,這才命人將御醫署醫正喚來,方招手把景寧與景琰兩個喚到床前,推了景琰與玉娘道:“你看看孩子們都瘦了。”
玉娘將景寧與景琰兩個慢慢看過來,摸了摸景寧又拉了拉景琰的手,口中夸了句:“好孩子,都是我的不是,嚇著你們了。”又轉臉問乾元帝:“元哥兒呢?”
乾元帝氣又笑,把手指點了點玉娘,又指了指景寧與景琰兩個,到底還是使珊瑚出去將元哥兒抱來與玉娘看。
便是這時,在椒房殿側殿候命的御醫們得著乾元帝召喚,齊齊過來伺候,到底御醫署連著御醫,太醫等總有四十余個,哪能個個向前伺候,總推了醫正與兩位醫令向前請脈。
玉娘原就是心病,這一醒脈息上自是清晰明了。只是醫正與醫令們也是請老了脈的,知道甚話能說,甚話不能說。尤其皇后,圣上把她看得命根子一般,若是說皇后是心事郁結所至,只怕圣上著惱不說,又把皇后狠狠得罪了去,日后做些難,一家子都要折進去。是以背了些醫書,都道是皇后這是外感內焦,一時悲喜過甚,這才病倒,并不是中了邪,更無大礙云云。只消仔細調理,就是再懷龍胎也是早晚的事。
乾元帝聽著方才喜歡起來,過來坐在玉娘床邊,握了她的手道:“好孩子,你聽著了?你就是不為著自家,為著阿琰與元哥兒他們也要仔細保養才是。”玉娘摸了摸景琰的臉,又看了看景寧,景寧原本是張鵝蛋臉,這些日子下來,竟是瘦得下頜尖尖,玉娘便與景寧道:“怎么瘦成這樣。”
景寧紅了眼道:“母后,您醒了阿寧就能胖了。”竟是對他這些日子的食不下咽絕口不提,可越是這樣越顯著他懂事,饒玉娘已是鐵石心腸,可看著個孩童這樣依賴孝順,到底還是軟了心腸,拉了景寧的手道:“好孩子,你愿不愿意與阿琰一般喚我。”
景寧原是強忍了淚的,聽著玉娘這話,眼淚就落了下來,撲在玉娘膝上哭道:“娘,您是兒子的娘呀。”
若是從實情說來,景琰雖親近玉娘,到底還小,且自打落地又是千嬌萬寵長大的,看著自家娘昏睡,雖是害怕,到底不知道厲害。可景寧那是叫玉娘揀回來的,玉娘與他的一份好處,在他心上便是十分,因此格外害怕,唯恐連著玉娘也不要他了。可當著乾元帝的面又不敢哭,好容易玉娘醒來,竟是肯叫他喚一聲娘,與景寧來說實是驚喜過甚,因此痛哭。便是乾元帝聽他哭得這樣可憐,也不忍責怪他。
又說珊瑚去喚乳母時,元哥兒才睡著不久,乳母因聽著皇后醒了要見榮王,只得把元哥兒喚醒。這嬰兒自睡夢中叫人喚醒,哪有不哭鬧的,因此哄了好一會,方才叫榮王止了哭,又洗臉換了身衣裳,這才抱到了玉娘面前。
玉娘看著元哥兒,張開雙臂要抱,乾元帝忙將元哥兒先接了過來,放在玉娘身邊,輕聲道:“你身上弱,仔細閃了。”玉娘顧不得答應他,仔細把元哥兒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