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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中石榴樹上的果實已經熟透了。堅硬的外皮,再也擋不住底下柔軟的頑強生長,綻開一道道裂縫,露出內里晶瑩紅潤的籽兒來。
元翠綃默立廊下,看幾只烏鶇鳥快活地繞著石榴樹翻飛啄食。鳥兒的尖喙每在果子上啄擊一下,她的心底似乎也抽縮一記:掏心窩子給旁人看,的確是很痛啊……
夏蟬提了個食盒,打西廂過來,獻寶似的舉到她眼前:“小娘子,春柳姐姐做的豐糖糕,你嘗嘗。”
元翠綃有些詫異地打開盒蓋,拈起一小塊道:“才吃的晚飯,怎又費功夫做這個?”
夏蟬答道:“春柳姐姐見小娘子連著兩頓都吃得少,怕你餓到,便去做了點心。”
“她怎么對我這么好。”元翠綃又是驚訝,又是感動,見夏蟬吃吃發笑,便照她額角佯戳一記,“你倒是學著些。下午讓你打聽的事兒,這都快天黑了,還沒個消息。”
夏蟬叫屈:“婢子這不就是來知會小娘子消息的么。”
元翠綃聞之一振,瞪眼道:“快說!快說!夫子今兒個上哪兒了?為何不來我這?”
夏蟬忙道:“沈先生這兩日都在沖霄樓當值,要到戌時方歸,因而白天來不了園子。”
“這樣啊。”元翠綃糾結了大半日,一想到彭啟在花園里的詭異言行,心下便似吞了只蒼蠅般難受。若是不與小諸葛說道說道,憋到夜里,怕是睡不成覺。她仰頭望了望天色,從夏蟬手中拿過食盒,吩咐道,“快去打上一盞燈籠。”
“是。”夏蟬應聲而去,未頃,提了盞紗罩子燈過來,問道,“小娘子,要去哪里?”
元翠綃指一指食盒:“夫子值日辛苦,我送些點心去孝敬孝敬他。”
夏蟬倒吸一口涼氣:“小娘子,這般晚了,你該不會是……要去沈先生的住處罷?”
“是啊。”元翠綃點點頭,坦然自若,“現在就走,你在前邊帶路。”
這小娘子,當著恁多人的面,都能念“你是風兒我是沙”了,想來沒甚么能讓她忌諱的了……夏蟬再是無話,認命地提了紗燈為其照路。
趙爵門客眾多,分住在中殿的幾處跨院。小諸葛頗受器重,又兼當元翠綃的西席先生,住的雖是單間,卻不失清凈寬敞。夏蟬以往曾隨管事來跨院收拾過東西,不知是無心,還是有意,倒也識得沈仲元的住處。
一條道已是走到黑了。元翠綃捧著食盒,吃力地問:“怎么還沒到?”
夏蟬努努嘴,答道:“喏,前面那道院墻內就是了。沈先生就住在西首第一間。”
元翠綃駐足張望片刻:“一點兒光亮都不見,夫子大概還沒回罷。”
“沖霄樓那邊過來,少說也要走上半個時辰。這會兒風怪大的,小娘子又不曾披個斗篷出來,萬一吹得著涼,怎生是好?不如還是別等了罷?這點心擱著又不會壞,明兒再孝敬先生也不打緊。”夏蟬抓住機會,力勸其回頭是岸。
你這妮子,當我是到此一游來的么……元翠綃淡定道:“不妨事。風愈大,愈能彰顯我對夫子的敬重之心。”
夏蟬滿臉黑線,突然哼唧一聲,手摁著肚子,彎下腰去。
元翠綃趕緊放下食盒,上前扶住她,問道:“怎么了?哪兒不舒服?”
夏蟬勉力直起身子,漲紅了臉答:“我……我想出恭。”
元翠綃沖她翻了個白眼,丟開手道:“懶驢上磨屎尿多。回耦園去罷,我自個兒在這等就行了。”
“那……那婢子就先走了。”夏蟬如蒙大赦,“小娘子可要早些回來。”
“知道,知道。”元翠綃動作粗暴地將燈籠塞還于她,“照著走,別掉茅坑里去!”說著,拎起食盒,朝跨院行去。
到了院門口,元翠綃探頭探腦觀察了一陣,倏覺自個兒提一只食盒,大晚上站在屋外干等,委實有些——冷……便琢磨進屋的法子,她躡手躡腳繞到院墻與山墻夾當里,撥了撥檻窗,果然不曾上閂,心中一喜,當即將食盒橫過來,代替撐子,將窗扇卡在了開合最大的位置,試著比劃了兩下,距離應是足夠。再將裥裙撩起,在腰側系了個結,扒住窗框,出力一躥,上半身順利探入屋內,回手取下食盒,輕輕擲在地上,腿腳跟著攀過來,“哧溜”一下,甚是麻利地滑進屋子。
伸手不見五指,元翠綃由衷懷念曾經擁有過的夜視,摸索到桌邊入坐,拿起一盞油燈,倏又想起火折還在屎遁的妮子身上,只得又擱下。枯坐了一會兒,靜謐的房間陡然響起“咯吱咯吱”的聲音,她駭了一跳,以為是老鼠在啃東西,傾耳細聽,這微弱的聲響卻是發自于屋頂。她下意識抬頭,腦子倏地反應過來:這不是鋸望板的動靜么?!隨即叫苦不迭:夫子的屋子遭賊了,這可咋整?從窗戶里再翻出去,壓根兒來不及吖!搞不好還會驚動屋頂上的人,直接將她當板子給鋸了……得得得,藏身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