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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這正主兒的好皮相,又要女裝示人,潘盼也是莫名激動:“去弄盆熱些的水。”
“你可夠麻煩的。”丁月華擲了梳子下樓。
“沒法,糯米汁粘上去的,非泡熱水才能揭下來。”她撫著臉應聲,倏地想起一事,追過去又道,“喂,記得叫人熬糯米粥。不然,我可變不回去!”
忙碌片刻,總算有了眉目,月華望著她,怔了半晌,悠悠兒嘆氣:“我若是你,便是為了這面子,也是舍不得穿回去的。”
“面子又不能當飯吃,你啊,是享樂慣了,不知道窮困潦倒的苦。”潘盼摸著脖間的寶貝珠子反駁道。
“得了吧你,少啰嗦,逛街去!”丁月華跳起身,拿了個大大的白色紗笠扣她腦袋上。
“你給我整個蒼蠅罩子做啥?”潘盼覺得頭頂個物事頗損自個兒的光輝形象。
“大家閨秀拋頭露面當然要含蓄些個。”丁月華“咯咯兒”嬌笑著道,“你還從后院那角門出去,我帶兩個丫鬟打前門走,咱們演個不期而遇,然后結伴而行。”
“嗯嗯,此計甚好……”她頂個比蚊帳小不了多少的寬檐大帽飛奔出門,腦子里還浮想聯翩:咱要是再搞件披風系系,弄把寶劍掛掛,就一絕代女飛俠么……
略了半刻,那大小姐一襲描金織錦小襖,青色羅裙,也頂個微型蚊帳出來了,身后還跟著兩個面生的丫鬟,見了她佯裝驚喜:“熊家妹妹,你怎么會在這兒?”
潘盼扮出一副喜相逢的樣子,正要迎上前去,被她這么一喚,通身惡寒,捏細了嗓子哼唧道:“丁家姐姐,街上人多,我那兩個丫頭又貪玩,轉了個身,便走散了。”
“哎呀呀,這么著罷,愚姐正要去城隍廟呢,妹妹與我同行也好有個照應。”
“嗯,便依姐姐的。”潘盼在面紗下笑得抽搐,倒覺出這“蚊帳”幾分好來了。
正月里年味尚濃,又逢著上燈,城隍廟外擺滿了吃食雜耍的攤子,處處人頭攢動,一片繁華景象。二人著丫鬟買了些瓜子點心,興高采烈地往廟里頭看戲去了。臺上演的是一出《劉備招親》,正唱到喬國老與吳國太道喜。這南腔行音高亢,偏扮相的老生、老旦都有兩把刷子,倆人扯開嗓子對吊,引得臺下看客不住地拍手叫絕。轉了一圈,又沒找著個座位,潘盼正要開口抱怨,忽見靠邊的一長條板凳空著,上面擱了本藍面兒的線裝書。
“占著茅坑不拉屎,最煩這種人!”她袖子一擼,橫掃千軍,大喇喇坐了,拍著剩下半截板凳沖丁月華嚷嚷,“姐姐,過來坐!”
丁月華站著不動,一層輕紗隔阻,神情看不分明,倒是身后兩個丫頭在捂嘴偷笑,旋目旁觀,周邊群眾火辣辣的眼神中都帶了幾分景仰之意。潘盼大窘,咱好像是女裝來著……
正坐立難安之際,身旁響起一道溫潤男聲:“這位姐姐,能否輕移蓮步,踩著小生的書冊了。”
潘盼定睛一看,卻是個青年公子,衣衫華美,氣度不凡,天生一對桃花眼,綴在那玉面之上,更顯風流。“哦,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你坐,你坐。”她心虛地繞到丁月華身后。
那后生拾起書冊,又朝二人揖了一揖,彬彬有禮道:“倆位姐姐坐下觀戲,小生站著就好。”
“多謝。”丁月華倒是個沉得住氣的,也不回禮,挽著潘盼大方坐了。
潘盼心懷歉疚:搶了帥哥座位,踩臟帥哥的書,眼下人家還不計前嫌讓座與她……故而屢屢回首觀望,卻見他抱肘站得筆直,全神貫注望著戲臺,時不時微瞇了雙目輕哼兩句,神情閑適,風采卓然。把個色女看得是瓜子也忘記嗑了,戲也不知道演到哪了……
只聽丁月華低低吟道:“你在后頭看戲,看戲的人在前邊看你。微笑裝飾了你的面容,你裝飾了花癡的夢。”
潘盼方回過神來,明白丁月華篡改了《斷章》取笑于她,惱羞成怒道:“你又干嘛來著?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他?”
丁月華嗤笑一聲,不慌不忙接口:“你把瓜子仁全扔我身上,瓜子殼全塞兜里了。”
她低頭一瞅,果真是,紅了臉訕訕解釋:“這戲一點兒不好看,嗚哩哇啦不知道唱些甚么……”
正說著,臺上“咣啷”幾聲巨響,布景倒了大半,從那折了半幅的屏風后頭竄出兩個人來,反把居中唱得正歡的劉皇叔給唬一邊去了。前邊是個年輕武生,持一柄小巧短劍,神色驚惶;后首是個彪形大漢,碧睛紫髯,七寶環刀,虎虎生威殺將過來。
那大漢捏個刀決,擺足架勢,高聲喝道:“淫賊哪里逃?!”
這戲唱得好端端的,陡然生出變故,臺下皆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忽而有人爆料:“咦,那綠眼睛紫胡須的,不就是剛才扮孫權的么?這會兒,定是換上新戲了!”眾人覺著有理,紛紛拍巴掌喊好。惟有潘盼滋味不同:這人不就是在訪仙橋救助過咱的那位么……
青年武生叉著腰,氣喘吁吁應聲:“大俠,您老認錯人了,小的真不是那淫賊,小的就想路過順兩件首飾,哪曉得那小娘子早沒氣兒了……”
大漢吹胡子瞪眼:“你說不是就不是了?俺問你,你這般拼了命跑做甚?”
武生急得跺腳:“您老提著個刀追趕,小的能不跑么?”
“休要花言巧語。”大漢不依不饒,揮刀上前,“呔!淫賊吃俺一刀!”
武生沒法,一個筋斗往戲臺下翻去,登時尖叫四起,此時,眾人方覺醒過來:這戲竟弄假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