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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忽然傳來幾響搖鈴聲,緊接一道拉得長長的男音吆喝著:“南天道師,算命卜卦;談天論命,卦銀五十錢。”“哐啷啷”,又是兩響,潘盼心下納悶,這聲音怎么這般耳熟咧?夠出半個身子去看,只見當街立著一人,身形修長,著一襲海青道袍,頭頂混元冠,腳蹬飛云鞋,左手舉一藍布小幡,右手晃悠一銅鈴鐺,真真是仙風道骨,氣度不凡。再定睛一打量,長眉細目,白面美須……她驚得差點從窗口栽出去,這不是束竹么?裝神弄鬼的,他到底想干嘛事兒?
這頭公孫策進了春風樓,揀了個背窗的角落坐定,開口要了壺熱茶。潘盼心下疑惑,忙轉到扶欄邊窺探,倒要看看他耍什么名堂。
“東家,上月的帳冊都在這兒了。”是馬掌柜的聲音。
“嗯,擱那罷,你去忙。”說話的人噼啪拔打著算盤,頭也不抬回道。
潘盼滿頭黑線:巧刮了,這奸夫也在?
公孫策呷一口茶,兩道視線有意無意總在這年輕東家身上迂回。
樓上的某人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我說竹子兄,您別總是眉來眼去的啊……人家又不好這一口……
只見公孫策秀眉深鎖,微微搖頭,還發出一聲似有似無的低嘆。
斜對面的東家終于有了反應,放下帳冊,彬彬有禮道:“道長似乎對區區頗為關注,可有指教之處?”
公孫起身施禮:“貧道不敢遑言指教。”
“噢,那便請道長隨便說說罷。這茶算我請,卦金另付。”東家淡然一笑,忽道,“敢問道長仙家何處?”
“貧道打桃源山而來。”
“桃源山的英木道長,區區曾見過數面。”
“英木正是貧道道兄,貧道法號赤木。”
“失敬失敬,原來是赤木道長,小生張祥,這廂有禮了。”
潘盼幾欲笑噴:瞧這名起得……赤木、櫻木說滴!咋一下就讓人想起《灌籃高手》上的猴子與大猩猩了呢。
“張大官人口細、鼻寬、額頭高廣,且眉角剔下,一看便知好財勢。”
“區區屢試不第,也只有經商這點能耐了。”張祥輕嘆,神情頗顯落寞。
“不過……”公孫策四下環顧,欲言又止。
張祥行到公孫身旁坐定,急切道:“道長但說無妨。”
“敢問張大官人家中有幾位妻妾?”
“小生尚未娶妻。”
“咦,這就怪了!”公孫策裝腔作勢道,“貧道見你印堂暗晦,浮云遮日,像似沖犯了桃花星。”
張祥面色陡變:“道長可有詳解?”
“不知官人近日可與八字暗合‘寅午戌卯’的女子有過交會?桃花與日干相集便是煞氣,桃花星又是七煞星啊……若要細算,勞煩官人告知貧道生辰。”
張祥將信將疑道:“辛丑乙未丁未乙酉。”
“啊呀呀!果然不妙!”公孫繼續詐乎,“七月金當令,乙酉是無根桃花。桃花遇金,不折不扣的桃花刀啊。輕者血光之災,重者家破人亡!”
“好你個賊道!”張祥滿面恚怒,一把揪住公孫衣領罵道,“那英木道長本是我信口編來,你卻稱他為道兄!你巧辭令色、妖言惑眾,究竟有何居心?張某這就捉了你去見官!”
潘盼看倆人套瓷正覺著好笑,忽見公孫形勢急轉直下,一個不留神,小細脖子都被人掐上了……不好!竹子兄有難!想也不想,抄起捆繩就往樓下跑。
見著糾纏的二人,不由分說套了個繩結先把公孫策拴上。邊拖邊訓斥:“打哪來的歪牛鼻子,竟敢在春風樓招搖撞騙!不拘你兩日,還真以為中牟沒王法了!”到了門口,不忘回頭沖張祥諂媚一笑,“張老板,這點小事哪用勞煩您大駕?有咱弟兄打發就好。”
張祥怔了怔,旋即莞爾:“行行行,那就有勞二位小差哥了。”
公孫策突然冒出一句:“小道的旗幡與包袱還沒拿吶。”
都啥時候了?居然還有心思記掛那破玩意兒!潘盼無語抽搐,一掌將他推出門去,關照剛追下樓的鐵柱:“快去,把那證物捎上!”
三人狂奔至街角僻靜處,方停了下來。潘盼叉著腰大喘氣兒,劈手打鐵柱那奪過旗幡鈴鐺,揣公孫策懷里,瞪眼道:“你……你,搞什么鬼?!”
公孫策正正衣冠,微哂答曰:“這個么……人有失手,馬有失蹄……”
潘盼只當他與熊飛一樣,也想掙那張羲的酬銀,氣得跺腳道:“你個……還真是要錢不要命!”
話說那南俠趕早便去了老豐壽材店做工,吳伯問他為何只身一人,不見潘盼。他隨口扯個緣由,稱潘盼是吃壞了肚子,要歇上兩日,給搪塞了過去。辛苦大半日,卻收獲一條重要線索:原來三年前將壽材鋪轉手于現任東家的正是如今春風樓的老板張祥!這張氏姐弟少年喪父,其母改嫁,便跟隨到了豐家,改了豐姓。也是兩姐弟命苦,沒過幾年,張母也歿了,只剩個繼父相依為命。偏這繼父也在十年前得了急癥,撒手西歸。姐姐喪服三年之后,嫁了個讀書人,張祥獨力經營了幾年,便連送帶賣,將鋪子草草轉給了堂弟豐少元。隨后還改回了張姓,盤下一間茶館,現在的買賣做得已是有聲有色。說起來,這張祥與張仁還是遠房的族親。不過,張祥的姐夫高中科舉,作了中牟縣令,倒是少有人知,一是因這縣令夫人素來深居簡出;二是張祥,平素行事也甚為低調,從不借著官親惹事生非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