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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盼抬眼打量所謂的柳先生,一襲質地不凡的青色夾衫,長發束冠,側身而坐,手持一卷書冊,正埋頭誦讀,面目看得不甚清楚,但傲慢的舉止簡直將她與張喜視若空氣。拽什么拽?潘盼兀自忿忿不平,忽覺脊梁骨被人猛戳。
“傻站著干啥?還不快向柳先生行禮!日后柳先生便是你師父了。”張喜責備道,未了,又小聲嘀咕了句讓潘盼直欲撞墻的話,“都被老潘頭咋乎的,我看你這呆病是沒好全……”
“小可潘盼見過柳先生!久仰先生大名,還望先生不吝賜教!”受了刺激的潘盼益發言不著調。
一時間,屋內寂靜無聲。柳青終于放下書冊轉過臉正眼看向來人,張喜則神色古怪地盯著潘盼猛瞅,表情生動得就像在說“我猜得果然不錯”。
“唉,長得還行,當仵作真是可惜了。”潘盼打心底惋惜眼前這漂亮師父。
“柳先生,我先回。人就擱您這,這孩子有啥不機靈的地方,您多擔待。”張喜粗豪臉面之上,泛出一絲同情之色,也不知是對柳青,還是對潘盼,或許二者皆有之?
“嗯。”柳青輕哼一聲,又示意潘盼,“坐。”
潘盼乖乖落坐,卻見柳青竟又轉過身捧起書繼續攻讀,不再理會于她,心中不由郁悶:這什么人哪這是?擺個臭臉,搞得別人跟欠他多少錢似的,多說一個字會死啊。奇了怪了,縣衙里一個小仵作而已,還真當自己是大宋提刑官啊?
她卻不知,這邊柳青其實哪有什么心思讀書,也在郁悶著呢,想起與白老五的那場賭約,腸子都快悔青了……本是白玉堂聽說展昭在耀武樓封了護衛,又被欽賜“御貓”的美名,心底不服,找他吃酒聊天排解心情來著。不料想喝多杠上了,竟打了個去開封府盜取三寶的荒唐賭約出來。當時約定若是白玉堂成功盜得三寶,他柳青就得在中牟縣當一月衙役,若盜不成,白玉堂得在銷金坊男扮女裝當一月姑娘。想著酒后戲言不作數的,可恨這白老五真的盜得三寶逼他踐約來了。找到縣衙里相熟的匡鎮,幫尋個輕閑差事混上一月。沒想到這該死的匡鎮竟敢誆他,幫他找的最輕閑的差事居然是仵作!還振振有詞說他精通醫理,干這個再合適不過,合上縣里邊民風淳樸,不說驗尸,驗傷也是難得的……
呆坐了大半個時辰,潘盼悶得發慌,想出去四下轉轉,卻又沒膽邁出門去,只好時不時干咳兩聲發泄一下情緒。
“咳咳。”
“口渴的話,茶壺里面有水,自己去倒。”柳青不勝其煩,開口說道。
“噢。”沒得出去逛,活動活動筋骨也是好的!潘盼倏地跳起身,在屋里繞個大圈,來到桌邊,拎起茶壺倒水,連飲三杯后,猛然望向柳青問道:“柳先生要不要喝茶?”
柳青不作答,只是抬眸瞟了她一眼,繼續埋頭苦讀。
小樣!喝就喝,不喝就不喝,眉來眼去的,打什么啞謎?潘盼一肚子不滿,又不好發作,索性把茶具連托盤端到柳青身邊,硬著頭皮道:“先生,茶來了。”
“嗯,放這邊吧。”柳青淡淡應道。
潘盼依言放下茶具,不經意間瞄到她這高深莫測的師父手里捏著的那卷高深莫測的書,瞬時愣住了。回過神,復又轉到柳青身后坐下,心底樂開了花。
雖說繁體字咱認不利索,但這字的正反咱還是分得清的。這家伙故弄什么玄虛呀?書都拿倒了,還裝腔作勢看得跟個真的一樣……此人不正常,潘盼分析一番,得出個結論。
好容易捱到酉時三刻,點卯的銅鐘一響,潘盼如蒙大赦,起身便住門外撲,剛邁出步去,就聽到“砰嗵”桌椅倒地的聲音。膽戰心驚頓住,這響聲應該不是自己弄出來的吧?惴惴不安回頭,卻看見柳青滿臉尷尬地扶椅子。忍不住“噗哧”樂出聲,這家伙,盼下班比咱還著急呢!正對上柳青惱怒的目光,潘盼嚇得吐舌,忙飛奔出屋。
“潘盼!”
聞見有人相喚,潘盼忙駐足回望。
“鐵柱!你今兒回得挺早?”潘盼有些意外。鐵柱是她家鄰居,二十來歲,樣貌敦實,脾氣憨厚,在衙門里最忙碌的皂班當差,平時都歸家挺晚。
“是啊,今日師爺把我從皂班調到壯班了!”鐵柱一副遇上伯樂的激動神情,大聲答道。
皂班到壯班,不就和傳達室調到倉庫差不多嘛,又不是升職加薪,至于這么激動?潘盼打個哈哈,敷衍道:“恭喜恭喜,鐵柱哥干得好,指不定還能入快班呢。”
鐵柱聽了,益發驚喜道:“盼子,你如何知道?哥哥我作夢都想入快班當差來著!”
“嘿嘿,是嘛。”潘盼笑得訕訕。
“盼子,頭天來縣衙當班,可還待得慣?”鐵柱言語殷殷,其下盡是關切之意。
“嗯……還行。”潘盼伸手扯了扯帽下的茨菇巾,想想今兒一天,除了有些不自在外,倒是挺清閑的,可那舉止古怪的柳先生是個什么來頭?不由好奇道:“鐵柱,你知道那姓柳的仵作是打哪冒出來的?連張班都敬他三分呢!”
“噢,你說的是那柳家莊的柳青老爺罷?”鐵柱哈哈大笑。
“柳家莊?還老爺?!”這年頭,有莊子稱老爺的不是土豪,也是劣紳,這地主級別的人物到縣衙干仵作?難不曾有這愛好?不可能,看著不像啊!潘盼驚得瞪圓了眼結巴道,“他……他這不是有毛病嘛?”
“柳爺他是有個壞毛病。”鐵柱點點頭。
“啊?”潘盼持續被撼到,進而又覺著有些惋惜。唉,長得倒挺一表人才……“有病還能來衙門當差啊?”潘盼愈發摸不著頭腦。
“你不曉得?柳大官人好賭,十里八鄉是人盡皆知。賭輸了作的荒唐事多了去!前半年,他跑街串巷賣過幾日狗皮膏藥,還去沖虛觀當過一陣子道士。這會子來衙門當差,八成又是和他那些個江湖朋友打賭輸了籌頭……”鐵柱樂呵著娓娓道盡個中緣由。
“原來如此。”潘盼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