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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老太爺仍舊看著手中的書:“歐家規矩嚴,丹姐兒正缺人教導——都被你母親慣壞了。若說自己有本事有主意,我也不與她說這門親事了,偏偏是個窩里橫,到了婆家只有被人拿捏的份。歐家規矩是嚴,但也不是會著意磋磨兒媳的人家,她嫁過去只消能叫婆婆滿意,日子就能過得下去。”當然,在歐太太滿意之前,是要吃點苦頭的,這些苦頭原該在娘家的時候吃,既然娘家不給吃,就只好去婆家吃了。
蔣松華想了想,略松了口氣:“祖父說得是。丹姐兒年輕糊涂,但倒還不是那等會起壞心算計人的,只盼能得人仔細教導,知道了好歹才好。”蔣丹華干過兩件壞事,一件是小時候推倒桃華把人摔傻了幾年,一件就是把蔣杏華推進水池險些淹死,然而這兩樁事也都不是她起心要害人的,只是實在不知輕重。將來嫁到婆家,可容不得她舉止如此放肆,便是想干這樣事也不成了。有婆母壓著狠狠教導一下,或許能把那些壞毛病改了。
當然,這個時候蔣松華并不知道,蔣丹華干的這兩件事究竟導致了什么結果,就連蔣老太爺也不知道,其實孫女和侄孫女都已經換了內瓤。
既然妹妹們都沒什么事,蔣松華躊躇片刻,還是談起了蔣鈞:“父親那里,不知可有什么影響沒有?”
“磨磨他的性子也好。”蔣老太爺淡淡道,“你上回做得很好,那之后你父親也知道收斂些,如今他沒收過什么重禮,人情這東西,有人在才有人情,無憑無據的誰也不能說什么,倒也不至于出什么大事。”
說著笑了笑:“倒是你三叔那個養女婿,真是個見風使舵的人,這會子就急急要撇清關系了。這也好,畢竟那丫頭姓陳,你三叔如今又離了家,趁機分開了也好。”
“百人不同態。”蔣松華如今在外頭眼界廣了,倒不怎么在意,“不知柏哥兒如今怎么安排的?我隱約聽說原本三妹妹是要給柏哥兒種痘的,究竟種了沒有?”
蔣老太爺嗤笑了一聲:“我看桃姐兒是故意的。沒有種,送到你二叔家去暫住些日子了。畢竟西北那邊又說有天花,沒種痘并不敢帶他過去。”
“欲擒故縱?”蔣松華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如此說來,三妹妹真是胸有成竹了?”
“桃姐兒也未必想得這般遠,或許是安郡王的意思。”蔣老太爺重新拿起手里的書,“桃姐兒嫁了他,我也放心了。你倒不必再替他們擔心,只管讀你的書,下次秋闈去試試手,若能考出來,你也該議親事了。”
說到自己的親事,蔣松華就有點兒靦腆:“孫兒其實——也并不著急……”
蔣老太爺從書頁上頭瞧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地笑笑:“是也不急,那姑娘還小呢,就算你秋闈得中也不過才十六,畢山長家中可素來不慣將女兒早嫁的,總要留到十七八歲才肯放出門。”
蔣松華一張臉陡然就漲得通紅,蔣老太爺哈哈笑起來,把孫子攆了出去:“趕緊回你的書院去吧,無事就別往家里瞎跑了。家里有祖父看著,亂不了大局!”
蔣松華紅著臉出去,才出百草齋,就看見遠遠的有幾個人坐在紫藤花架之下,正是于氏帶著丫鬟們在那里,看她們翻花線呢。蔣松華急忙過去請安,于氏瞧了瞧他,慢聲問了幾句書院里的衣食,便如不經意般地道:“跟你祖父說什么呢?”
若是從前,蔣松華大約只當祖母真是隨口閑話,然而他在外頭這些日子,還跟著山長出門游歷過,倒是開了竅,聽這話就知道于氏是想見蔣老太爺,卻又不肯進去,遂恭敬地答道:“祖父問了孫兒讀書的事,說家中無礙,讓孫兒回書院去安心讀書。”
于氏聽到這里,微微吐了口氣,點頭道:“聽你祖父的,別為家里的事分心,去吧。”
蔣松華躬身答應,規規矩矩地告退了出去,于氏便望著百草齋的方向出起神來。這幾年,她時常到這個花架底下來走走,因為這里離百草齋最近,但不出百草齋的院門卻又看不見她。
蔣老太爺既跟蔣松華說只管讀書,便是家中確實不會有什么大事。于氏嘆了口氣,明明已經得了答案,可以回自己院子里去了,她卻只是不想動。一晃蔣老太爺搬進百草齋好幾年了,幾十年夫妻,竟是形同陌路。
難道真是她做錯了?于氏有些恍惚。當初她做那件事自然是為了靠上太后,然而如今兩個孫女都在宮里,卻也都是不死不活的,蔣鈞如今得用,還是靠的蔣桃華的醫術,與太后半點關系都沒有。她雖也姓于,但細細算算,其實這些年從于氏一族那里,也并沒有得到多少好處,早知如此,又何必昧著良心做那件事呢?只是事到如今,一切都無可挽回了。就如同她在這花架底下無論坐多久,百草齋里都不會看見一樣。
“罷了……”于氏緩緩地嘆了口氣,“走吧,回去著人給宮里送個信,沒什么大事,叫梅姐兒放心,還如前過日子就行。”
種痘之事停滯,蔣氏姐妹在宮里的處境也隨之發生了變化,頗有幾個位份較低的妃嬪背后趁愿,先是說點酸話,漸漸的就當面欺上來了。
皇后當然是樂見其成的。當初她自覺對蔣梅華頗為庇護,誰知蔣梅華竟私下里有了孕,這在她看來簡直就是恩將仇報!雖然最后到底做了手腳讓蔣梅華落胎,這份子仇卻算是結下了。更不必說后來又冒出來一個蔣桃華,攪得皇帝心猿意馬了。雖說不是親姐妹,但反正都姓蔣,逃不了是一家子。
因著這個,雖然蔣氏姐妹如今在宮里不得寵了,但到底蔣梅華未有寸功卻借著蔣桃華的功勞升了九嬪之末,也算是高位妃嬪了,皇后心里怎會痛快?有人愿意做她的急先鋒去壓一壓蔣氏姐妹,她自然只會支持,橫豎現在連太后也不說照顧蔣氏姐妹的話了,她還顧忌什么?
蔣杏華原本被蔣梅華鼓動,隱隱的生了一絲邀寵的心思,誰知先是跟桃華搭話碰了軟釘子,回到群香殿,又被王充容若有所指地冷淡了幾日,這一絲心思又被嚇回去了。
她雖重生了一世,但其實與前生并無什么變化,仍舊是那個懦弱又沒甚見識的蔣杏華。雖然借著前生知道的那一點點事,最終還是進了宮,算是改變了自己的命運,然而這件事究竟是怎樣做成的,她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
不過這其實也怪不得她。前生她在劉府后宅里困了一輩子,除了做針線做家務之外,什么也不知道。重生之后根本沒時間讓她去學些什么,就只顧著想擺脫劉之敬了。因此她骨子里根本不曾變過,除了“堅決不嫁劉之敬”之外,就還是那么得過且過了。
既然如此,那么當邀寵變成一件很困難的事的時候,她便又打起了退堂鼓。身邊并沒人幫她,而要她自己想法子,那實在太難了。橫豎她如今在群香殿過得不錯,又有王充容庇護著,不如就先暫時這樣算了。
蔣杏華縮了頭,只把蔣梅華氣了個半死。然而如今她既無色又無寵,還能怎么樣呢?待要再開導一下這個庶妹,又有王充容有意無意在頭里攔著。畢竟蔣杏華如今住在她宮里,說起來正經是受她管束的,蔣梅華雖是親姐姐,卻是別宮另院,并不好越過她去跟蔣杏華說什么。
實在有些坐不住,蔣梅華一邊慢慢跟陸盈走動起來,一邊叫人往宮外送信,問家里究竟如何了。她在后宮消息不靈通,聽那些人的酸話仿佛桃華再過幾日就要被叫去大理寺過堂打板子似的,雖說知道這不可能,心里也覺沒底。
“梅姐兒也不易……”于氏似乎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又有些黯然。易不易的,當初也是蔣梅華自己選的路,那時蔣老太爺極力反對,但一家子都沒人聽他的,只覺得前方就是一條光明大道,似乎走上去就能飛黃騰達似的。結果到如今是這樣,還能說什么呢?
“老太太也不用太擔心,到底大姑娘如今是充媛娘娘呢,只要三姑娘能把眼前這事兒過去,以后依舊還有好時候的。”銀柳見于氏煩悶,連忙拿話來開解。
誰知她不說還好,這一說,于氏更是胸悶得不行了。當初她干了那事,坑得二房家破人亡,到頭來自己孫女的前程卻要掌握在二房手里,這,這豈不就是報應么?
“扶我回去吧。”于氏只覺得胸口悶得有些難受,連說話都懶。
銀柳急忙來扶人,誰知才扶到一半,于氏一手捂了胸口,眼睛一翻,就歪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