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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什么瓶里的藥應是沒毒的,沒毒怎會涂在臉上就起紅疹呢?她若病了,太后那邊必派太醫來瞧,若是不動真章,豈能瞞得過太醫?母親未必不懂這個道理,說這些不過是求自己一個心安罷了。縱然將來她的臉毀了,難道還能去找誰不成?
又說那蔣氏穩操勝券想來不會再加害她,難道乘勝追擊這句話沒有聽說過?何況女子嫉妒起來哪有理智可言,她借了太后的勢要嫁進郡王府,蔣氏心里怕是恨死她了,若不借機毀了她的臉,那倒是出奇了。
不過崔幼婉心里翻騰,臉上卻是絲毫不露,只是帶笑而已。將崔夫人感動得熱淚盈眶,抱了她哭道:“好孩子,還是你懂事。”又呵斥崔秀婉,“你看看你妹妹為你受了多少委屈,你若再生事,我就不認你這個女兒了。”
崔秀婉回來的路上被罵得狗血淋頭,心里也是惴惴的,生怕兄弟姐妹嫌棄。萬沒想到最該嫌棄她的崔幼婉竟說出這些話來,雖說里頭還能聽得出幾分怨氣,但能到如此程度,已經是遠出她意料之外了,一時也是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道:“好妹妹,都是姐姐糊涂……”
崔幼婉仍舊含著笑道:“姐姐日后可千萬別再這樣魯莽了,咱們家如今,可真是再也經不起風雨了。”
崔秀婉臉上一紅,低頭道:“妹妹說的是。”
崔幼婉見她這樣子,也就不再多說,拉了她道:“姐姐先去我房里換了衣裳吧。我給姐姐做了芋泥白果,一會兒就得。”
崔秀婉素來愛吃這道甜品。然而去了泉州之后就沒有那么自在,衛遠不愛吃白果,連聞到氣味都嫌棄,她一心討好衛遠,自然也就不敢再吃了。如今聽崔幼婉說起,不由得心里熱乎乎的,含淚也拉了崔幼婉的手,姐妹兩個親親熱熱地出去了。
崔夫人長長出了口氣,整個人都幾乎癱倒在椅子里:“謝天謝地,幼姐兒總算是想通了。”
崔敏也是一直擔心此事,這時也道:“只要合家一心就好。娘也不用再擔心了,還是早日將這親事了解了,咱們立刻就回老家去,我和哥哥定然會努力讀書,過不幾年就給娘捧個進士回來。”
崔夫人破涕為笑:“娘就指望著你們兩兄弟了,好生讀書,將來考取功名,你們父親在地下也閉得上眼。”
崔敏是小兒子,原是家里得寵的,只因崔夫人要送崔秀婉上京城完婚,一來就是好幾年,直到崔知府身亡,崔敏扶柩到京城,母子兩個才又見面。
然而崔知府死后,單是喪事就忙得崔家人團團轉,竟然連坐下來彼此關切幾句的時間都沒有。這會兒說起話來,不自覺就說得多了,直到崔夫人又端起茶盞來卻喝了個空,這才發現竟然已經說了將近一個時辰的話,連窗外的天色都有些暗下來了。
“瞧娘這糊涂勁兒,竟拉著你說了這許多話。”崔夫人說得痛快了,又頗有些心疼兒子,“該借這時候好好歇歇才是。”崔敏身體不如崔敬結實,千里迢迢從福州送崔知府來京城醫治,半路上就從送人變成了扶柩,且哭且走,自是辛苦。
到了京城辦喪事就不必提了,崔家總共這兩個兒子,誰也閑不得。等崔敬扶柩返鄉,他又留在京城幫著辦崔幼婉的嫁妝,也是沒一日閑著。崔夫人眼見兒子瘦得臉上肉都要沒了,直后悔自己方才說太多:“快,快去歇——”
最后一個字尚未說出來,就聽外頭一串尖叫著直響進院子里來,聲音既高且細,還破了調,一時竟聽不出是誰。崔家如今人少,日常也安靜,猛然間聽見這么一聲,嚇得崔夫人心跳都暫停了一下,按著胸口道:“這是誰這么不知規矩!”
在旁邊伺候的畫眉急忙要出去查看,然而沒等她邁出房門,那尖叫就聽得極清楚了:“夫人,夫人,不好了!”
“是石青!”畫眉站在門邊,在微暗的光線里辨認出了那披頭散發狂奔而來的人,“夫人,是石青!”石青伺候崔幼婉,她跑來那必是崔幼婉那邊出了事。且石青不是個大驚小怪的人,這樣破了聲的叫喚,必然是大事!
崔夫人只覺心頭狂跳,一時腿都有些發軟,顫著聲道:“你問她,問她,出什么事了!”若不是什么大事,非打死這個張張皇皇的丫頭不可!
根本不用等畫眉去問,石青已經一頭扎了進來,連鞋都跑掉了一只,撲通一聲就跪下了:“夫人,大姑娘,大姑娘被藥死了,還劃破了二姑娘的臉!”
這話里信息量太大了,崔夫人一時竟疑心自己耳朵聽錯了,下意識問道:“你說什么?”藥死了?她的大女兒?什么藥?家里有熬藥給崔秀婉吃?
石青渾身打顫,說話也是顛三倒四的:“大姑娘,口鼻出血,吃了芋泥白果!把二姑娘的臉用簪子劃破了……”
崔夫人這會兒才敢確定,石青說的藥死,是有人下了□□。聽見芋泥白果四個字,她心尖上猛地一縮,幾乎連氣都透不過來:“你說,誰,誰下的藥?”
石青根本不敢說。那芋泥白果是她幫著崔幼婉做的,還是她親自看著廚下蒸了芋頭煮了白果,又將芋泥炒過。廚子是肯定沒有做什么的,她自己也沒做什么,那么里頭的□□……
崔夫人看她不說話只發抖,一顆心跟萬丈懸崖失足似的直往下掉,顫巍巍立起身來:“我,我去看看。”
崔敏也被驚住了,眼看母親臉色煞白地站起來,這才猛然驚覺,趕緊跟畫眉一邊一個攙住母親,飛也似地往崔幼婉的院子趕去。
剛進院門,崔夫人就聽見屋子里的尖叫聲,正是崔幼婉的聲音。剛提上來的小丫鬟花青縮在門邊上抖成一團,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崔夫人完全是提著最后一口氣進了屋子,迎面而來的就是崔幼婉的叫聲:“快請太醫,快請太醫來啊!我的臉!快拿玉容膏來!”
此刻天色已經有些暗了下來,崔幼婉屋中尚未點燈,但還可以看清東西。崔夫人一眼看過去,就見崔幼婉手里握著一面鏡子,站在屋子中間發瘋一般叫喊著。
那鏡子不是普通銅鏡,而是一面西洋來的玻璃鏡子。福建靠著廣東,也時常有跑南洋西洋的船在福建碼頭停靠。崔知府是福建一省的父母官,商人少不得孝敬,故而崔氏母女都各有一面玻璃鏡。不過崔知府怕扎眼,并未弄那等高大的穿衣鏡,只是三面巴掌大小的圓鏡,平日里照照臉就是了。
這西洋鏡子比新磨的銅鏡照得還要清楚,可稱得上纖毫畢現,故而崔夫人完全知道崔幼婉現在在鏡子里看見了什么——她的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傷口,緊挨著上次在翻車事件中被劃出來的那道傷痕,有些地方重疊在一起,將新生好的皮膚又豁了開來。
然而這道傷口可比上回的傷要深得多了,長長一道深紅色橫在崔幼婉臉上,血迅速就披了她半面,加上臉上瘋狂的表情,看起來簡直如同厲鬼。
而屋中桌子已經移了位,兩把椅子全部翻倒在地,茶杯茶壺更是碎了一地。倒是一盅白果芋泥奇跡般地還在桌子邊緣上,雖然一半盅子都出了桌邊,卻仍然穩穩地沒有掉下來,散發著白果特有的香氣和糖的甜蜜味道,混合了鮮血的腥氣,說不出地詭異。
崔秀婉就躺倒在兩把椅子中間,已經沐浴之后換了衣裳,然而現在又滾得皺巴巴的,還沾滿了她自己的嘔吐物。她身體蜷縮著,還在微微抽搐,但臉上已經快要沒了表情,一雙眼睛大睜著,口鼻之中都滲出血來,有些已經干涸變成了深褐之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這些污物看來像是一筆筆濃墨,將她的臉畫得縱橫交錯,幾乎認不出來。
她左手抓在地面上,指甲都掀翻了幾個,右手卻死死攥著一根金簪,尖尖的簪尾上染著已干涸的血。顯然,就是這根金簪劃破了崔幼婉的臉。
“秀姐兒,秀姐兒——”崔夫人啞著嗓子叫了兩聲,想撲到女兒身邊去,腳卻無論如何也邁不開。還是崔敏最先反應過來,扯著嗓子大喊:“快去請太醫!叫廚房熬綠豆水來啊!”
“不,不能請太醫……”崔夫人喃喃地說,踉蹌著往崔秀婉身邊走,“不能讓人知道……”如果太醫看見了崔秀婉,那崔家的欺君之罪要怎么遮掩?
“母親——”崔敏怔住了,“可是姐姐——”不請太醫,難道看著崔秀婉死嗎?
“不能請太醫!”崔夫人瘋了似的嘟囔著,一面跪下去搖晃崔秀婉,“秀姐兒,你醒醒,你醒醒!”
崔敏看著還在抽搐的崔秀婉,和似乎已經瘋了的母親與小妹,突然想起一個人來:“去請郡王妃!不不,帶馬來,我親自去請!”不能請太醫,不能讓人知道崔秀婉還活著,那么能救崔秀婉的,大概就只有一個人了!
“給我請太醫!”崔幼婉突然甩下鏡子,沖著崔敏大喊,“我的臉!你們沒看見我的臉傷了嗎?快給我請太醫啊!不然我怎么進安郡王府?我不進郡王府,你們將來的前程怎么辦!”
她臉上的傷口既深,邊緣又不干凈,肉皮翻卷,隨著她的語聲不停地扯動,配著滿臉的鮮血,在半昏半明的光線中說不出的可怖。
崔敏被她的尖叫刺得耳朵發疼。他怔怔地看著這個小妹,只覺得陌生無比。一句很久之前學過的詩突兀地跳出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