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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燁半跪在塌前,做出擁抱的姿勢,隔著一寸的距離,將男人擁入懷里。他仰起頭望著玉羅剎緊皺的眉頭,輕聲說:“我是舒燁。”即使知道眼前的男人不可能聽見,他還是如同過去的二十多年那樣,對他說:“我愛你。”
陽光從窗戶里照了進來,玉羅剎的影子倒影在腳踏上,由長變短,又由短變長,唯一不變的是,地上的影子始終只有一個。
臘月初十,天降小雪,后復大,昆侖山附近數千里的高原被大雪覆蓋,千里冰封,萬里飄雪,數百年一遇的暴雪,將整個昆侖變成了冰雕玉琢的世界。
玉羅剎身披大裘,半白的頭發整整齊齊的束在腦后,他面向羅剎教禁地‘地獄之門’,負手而立。雪花從天際洋洋灑灑的飄落,將他的長發徹底染白。
在他身后,數百人跪倒于地。這些人中,職位最低的也是香主,領頭的青年二十七八歲,五官與玉羅剎有五分相似,正是羅剎教新任的教主西門憶城。
“祖父,地獄之門險惡異常,不如讓憶城陪您前往。”西門憶城字斟句酌道。
“不必。”玉羅剎并不回頭,“你已是羅剎教的教主,不可輕易涉險。”
“教主三思!”
“求教主體諒屬下一番苦心。”
“屬下等愿陪同教主前往。”
……
玉羅剎不理會身后那些唱作俱佳的教眾,指著地獄之門的入口,問西門憶城:“小城,你可知道這地方是何用途?”
“地獄之門乃是……乃是教中放逐叛教噬主的教眾之地。”
玉羅剎大笑了一聲,蒼老的臉上霸氣狂妄如舊,一雙桃花眼清澈明亮,他道:“自本座起,地獄之門便是歷代教主墓葬之地。”話音未落,他一腳蹬地,整個人騰空而起,猝忽之間便消失在了地獄之門內的茫茫雪色里。
“祖父!”西門憶城拔腳就要追去,卻被早有準備的左右護法攔住。
“教主不可!”
“望教主以大局為重!”
數百教眾圍在西門憶城左右,跪倒在地,大有他不同意便不起來的架勢。
雪原,月夜,狼嘯。
玉羅剎停下了腳步,打量著周圍的環境。這是一處巖壁,四周積雪深約半尺,不遠處佇立著一塊巨大的巖石,巖石一面凸起,一面凹陷,目測正好能容一個躺下躲避風雪。
雪地上有幾處印記,是雪狼的腳印。玉羅剎方才就是追捕一只雪狼,才追到了這里。不知怎的,眼前的景象,總給他一種十分熟悉的感覺,仿佛受到指引般,玉羅剎走近兩步,背靠巖壁坐了下來。
月光灑向雪地,反射出一片瑩潤的白光。玉羅剎裹緊了身上的大裘,用來抵抗外界的寒風。體內的內力正在逐漸消散,身體越來越疲軟,感覺很累、很累。這是大限將至的預兆。
他看了眼頭上的明月,又看了看地上的爪印,開始后悔自己沖動之下追捕那只雪狼了。雪原里的雪狼,總是成群結隊的出現,等他死后,那只雪狼再領著狼群返回此地,他豈不是落了個葬身狼腹的下場。
思緒沉沉浮浮間,一聲狼嘯驟然傳入玉羅剎的耳中,他勉強睜開眼,十幾雙綠幽幽的眼睛闖入他的視線。那是雪狼的眼睛。
玉羅剎難得不顧形象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液,背靠巖壁強撐著站好身體,雙腿緊繃,做出戰斗的姿勢。一只巨大的雪狼露出鋒利的牙齒,揮舞著尖銳的爪子,朝他撲來。
玉羅剎冷笑一聲,就欲沖上去與雪狼廝殺,卻見那朝自己撲來的雪狼,四肢被縛,碰的倒在地上,將雪地砸出一個大坑。
玉羅剎驚愕過后,仿佛若有所感般,抬起頭朝雪地里望去。
只見那雪地里,一人長發如墨,鳳眼里閃著淡淡的金光。生死之際,雪夜,狼群,一切恍若當年。
那人道:“我是舒燁。”他一步一步,朝他走來,緩緩張開了雙臂。
剎那間,時光回溯,記憶回籠。玉羅剎慢慢勾起薄唇,桃花眼一挑,將他反手抱住,在他耳邊輕聲道:“本座一生不敬天地,不怕鬼神,一世梟雄,臨死前,竟然會看見你。”
“怎樣?”
“再合適不過。”
舒燁緊緊抱著他,抬眼望去,天地間一片混沌,除了頭頂的月亮,只有他和玉羅剎兩個人,一如當年他抱著他,躲在巨石后面取暖。
一瞬間,舒燁突然便明白了,玉羅剎為何會喜歡上他,他又為何會喜歡上玉羅剎。不過是,寂寞罷了。
一如玉羅剎生而喪母,少年喪父,親子不親,養子背棄,下屬反叛。他驕傲又孤獨,多疑又冷情,不屑與人親近,又不會與人親近。身邊的人來來去去,到老到死,也終是一人。
一如舒燁師門離棄,萬夫所指,冰封北冥三十余年,連記憶也不完整。浪子如陸小鳳,仍有一座小樓,一盞孤燈。于舒燁而言,他是過客,不是歸人,獨身而來,獨身而去。
所幸的是,若有一人能常伴身側,相依為命,便不孤單。
——全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