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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通八達的臺北車站中,由內(nèi)而外、從大廳到月臺,充斥的聲響不外是一年四季永不停歇的急促腳步聲。然而對比那放眼望去的行色匆匆,卻有一人的步伐顯得特別緩慢沉重。
掙扎了兩天,他還是來了。
車站的時鐘顯示著十點二十五分,他已經(jīng)在這里候了二十分鐘;她搭的車班次還有五分鐘就會進站。
他來回踱著步,不停抬頭看鐘,顯得有點神經(jīng)質(zhì)。不知是擔(dān)心她錯過班車?還是擔(dān)心自己可能會錯過她?
然后他就看見她了:著輕便的亞麻上衣,牛仔短裙,一頂深藍色圓帽和大背包,在急急忙忙穿越閘門時,帽子還不小心飛了出去。
她趕緊彎腰去撿,一抬頭便看見他站在眼前。
「子容……?」她驚訝出聲,楊子容卻拉了她手就走,惱道:「都幾點了,你現(xiàn)在才來?」
鐘月小跑步跟在他后面,一邊喊著:「火車誤點了三分鐘啊……」
他們沿路奔下樓梯、趕到月臺時,剛好聽見列車即將進站的廣播。
鐘月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望向楊子容的臉龐,他也正看著她;這一瞬間,一如往昔。
「小月……」他開口,「要好好照顧自己,跑新聞每天都是硬仗,要接觸各式各樣的人、要親自走訪不同的角落,尤其你又在地方,不免會上山下海,」列車進站了,伴隨著一陣揚起衣角的風(fēng),楊子容話越說越快,「騎車務(wù)必小心,還要懂得保護自己……」
他突然說不下去了,喉嚨一哽,便吞噬了千言萬語。
為什么他要把她推得這么遠?他覺得后悔了,覺得滿心渴望能和她好好在一起;但另一個男人即便從未介入他們,卻是那么地如影隨形,成為一道橫在他倆之間的鴻溝。那是他永遠也跨越不了的。
鐘月踮起腳尖吻上了他的唇;唇間濕濕的、咸咸的,不知是誰的淚。「我會的。」她艱難地吐出這句話,便轉(zhuǎn)身上了火車。
楊子容從車窗一路目送著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看到她又再次回首,隔著窗與他四目相對。他振作精神,含笑對她用力揮手;她也對他露出笑容,下一秒?yún)s立刻別過了臉去。
當列車駛離車站時,他看到她把頭埋在手臂中,纖弱的肩膀微微顫抖著。
颱風(fēng)最后轉(zhuǎn)了向,并未登陸,但外圍環(huán)流仍然帶來了豐沛雨量。到彰化採訪辦事處報到的第一天,窗外嘩啦啦的聲響震耳欲聾。
彰化縣特派員莊伯勇親自來應(yīng)門,「鐘月是吧?歡迎、歡迎。」
莊伯勇是個四十來歲,體型福態(tài)中年男子,給人一種和藹可親的錯覺。然而在鐘月開始跑新聞的第二天,他便板起了臉,對著她的稿子開始訓(xùn)話。鐘月坐在他面前,頭垂得越來越低。
彰化同事都是年長她許多的叔伯阿姨級人物,對這個青澀的妹子倒是十分照顧。頭兩天她隨同事繞一圈警局、議會等採訪單位拜個碼頭,之后便獨自上陣。為了掌握社會新聞,天天到警分局及派出所報到是必要行程。有些警察外表看起來簡直和流氓沒兩樣,鐘月有時便坐在偵查隊辦公室,看著那些魁梧粗豪的偵查佐和小隊長一邊泡茶,一邊大聲談笑;她便尷尬陪笑著,苦苦思索要如何從這些刑警身上套出獨家來。
她每天上午九點出門,深夜才下班。有時晚間八點多寫完了稿,一通電話又可能讓她出門忙到半夜十二點。當回到住處洗凈一身疲憊,睡了一覺醒來,又是一個輪回。從前看著楊子容一天到晚被何蓓如來電轟炸,還不覺得如何;如今切身體驗到了隨時害怕手機響起的感覺,才知身心折磨、倦怠不堪。她實在想不通,楊子容是怎么辦到始終不改那一派從容自適的步調(diào)。
剛到彰化的那陣子,天天都下滂沱的午后雷陣雨,彷彿颱風(fēng)從沒離開過,而下在她眼里便是凄風(fēng)苦雨。
尤其這樣的天氣,她還是得冒雨騎車四處奔波。
跑地方新聞,與臺北的都會區(qū)簡直有天壤之別。每天接觸的不是在辦公大樓里踩著皮鞋和高跟鞋匆忙來去的政府官員,而是基層警員、村里長、地方民代;或是中小學(xué)校長、老師、農(nóng)民、店家、藝術(shù)家、文史工作者……總之什么樣的人都有,當然,社會案件中會看到的嫌犯、受害者、家屬,也是她必須硬著頭皮打交道的對象。
她還被報社指派到一名重刑犯家中採訪。那名犯人多年前因涉及槍擊案入獄,這幾天父親過世了,他特地向監(jiān)獄申請戒護奔喪。鐘月趕到了告別式現(xiàn)場,只覺得要在這片哀戚瀰漫當中開口訪問犯人家屬的感受,簡直像是要跨越山一般的障礙。
而她才剛開口說明自己是記者,立刻就被轟了出去。
當她悽悽惶惶地走在大馬路上時,想起實習(xí)時大家都說做記者相當辛苦,此刻她卻認為,根本不是辛苦,而是痛苦;尤其這社會的氛圍對記者并不友善。
這時已經(jīng)是她到彰化的一個月后了。這段時間,楊子容并沒有打電話給她;而她打給他兩次,也僅寥寥數(shù)語,她只能感受到他的壓抑和生分,索性就不打了,以免徒惹傷心。
在那之后,她收到他的e-mail,里頭只有一首歌的歌詞。
我住在海邊
請把故事帶來
在我居住的地方
我們點著星光
像海潮那樣
傾談一個晚上
讓貝殼在清晨的沙灘
靜靜地回想
我住在山中
請把弦琴帶來
在我居住的地方
我們亮著月光
像山風(fēng)那樣
吟唱一個晚上
讓松針在清晨的溪畔
細細地回想
「這算什么?」她在獨自一人的房間里嘶喊著。乍見新郵件時的興奮期待,全在點開郵件的剎那被澆熄了。心里一陣崩潰,伸手一揮,把滿桌的紙張和文具全掃落地上,然后便伏在桌面痛哭起來。
那一夜無風(fēng)無雨,月色寂寂,唯聞她的嗚咽。
她忍不住去想,那首歌代表他還懷念著她的一切,仍會在夜深人靜時細細回想;但隨即又痛罵自己何苦一廂情愿,他要是還記掛著她,為何會如此疏離?
白鴻硯倒是打過幾次電話給她,但她一次都沒接。她連看到白鴻硯的名字都心痛,因為這只會提醒她,何以她和楊子容會有今日的局面。
然而話說回來,他倆的一場相知,當真是聚也白鴻硯,散也白鴻硯。她想到這里,不覺苦笑。
幾次不接電話后,白鴻硯也給她發(fā)了一封e-mai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