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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你是蔡澤延……”永嗔盯著他,眼前這少年沉靜的氣質倒與蔡慧如出一轍,“那京都那位又是誰?”
“當初爹娘遇難,奶娘帶著我躲到莊戶人家里。后來張九龍等人追殺來,農家與奶娘怕死,便將我送了出去。陰錯陽差,卻是……”少年看了一眼鶴草,“少主身邊的人救下了我。再后來朝廷派兵來擒拿張九龍等人,追到我原先藏匿的農家,農家與奶娘不敢說出已經我供給張九龍之事,便拿農家那與我一般大小的兒子做偽。想來回了京都,奶娘更不敢將實情告之。便這么將錯就錯,這些年來,都是少主教養我。”他忽然跪下去,對著鶴草重重磕了個響頭,“少主之恩,澤延終生不忘。”
永嗔仍不能全信,因又問道:“若是農家、奶娘作偽,十六哥豈能察覺不了?”普通人見了皇子,只怕說真話都惶恐,更何況是這樣關系身家性命的大事。
“那奶娘與農家一心求活,自然是什么謊話都敢說的。十七爺的哥哥被人蒙蔽了也是有的。”蔡澤延回答道。
永嗔笑著搖頭,“我那十六哥,看著不顯眼,卻是再精明不過的。我都難得騙過他,更何況是……”
“你有沒有想過,”鶴草悠悠道:“永沂不是被蒙蔽了,而是假作不知,賣你個好。”
永嗔猛地頓住。
是了,似乎那陣子,正是十六皇子永沂莫名其妙對他親熱起來的時候。若是永沂知道了真相,蔡世遠的孫子早已到了反、賊手中,雖然尋不到蹤影但料想是死多活少;那次領兵,原是永嗔也力爭過的,只是被太子哥哥壓了下來。永沂那會兒又想與他交好,還有什么能比救了他師傅的孫子更大的人情?
說不得對于彼時十六皇子永沂來說,奶娘與農戶的謊言,乃是正瞌睡有人遞枕頭;既給永嗔做了人情,又加了一道功勞。至于蔡家獨苗,鳩占鵲巢,又算得什么?也許在十六皇子看來,蔡家獨苗早已死了;回來的究竟是誰,又有什么關系?
只是哪里能料想到,陰錯陽差,這真蔡澤延竟被鶴草救下來養大了。
永嗔立在當日,恍惚間想起當初將蔡澤延送回蔡家時的情景。
灰瓦青墻的小院里,庭中老樹下,蔡世遠躺在一旁的椅子上,一字一句告訴尋回來的小孫子,“你姓蔡,叫澤延,是咱們蔡家的獨苗……”
那被尋回來的小孩是怎么回的?
那孩子只是哭泣,只是退縮,口口聲聲,“我不姓蔡,我姓王,我家在村子里……”
那時候眾人只當剛尋回來的孩子是被嚇壞了,還只敢說躲藏之時奶娘教的話,哪里會想到——這竟是個假的!
永嗔默然,應著江上清風,忽然頓悟:這世上有許多事情是分不清真假對錯的。
變譬如尋蔡家孫子這回事兒,十六皇子永沂當時真的不知道這孩子是假的嗎?旁人是無從判斷的,一切都只在永沂自己心里。然而他這樣做,是對了,還是錯了呢?若說是錯了,但若是沒有這尋回來的假孫子,蔡老師傅只怕在獨子早喪的刺激下便已經支撐不住,更不用說將蔡慧、蔡澤延姐弟撫養成人。若說是對了,但若是沒有鶴草這誰也沒料到的舉動,真的蔡家孫卻在外面流浪受苦,甚至早已真的死在反、賊手中。
由此又想到柳無華之事。太子哥哥讓柳無華近身,究竟是為了算計,在道德上比五皇子一系占先手呢,還是為了余情,并不相信柳無華會真的刺殺自己。旁人無從判斷,一切也只在太子哥哥自己心中。
這么多的念頭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
永嗔回過神來,就見大夫提著刮骨用的刀跑過來,拎起少年燒好的酒往刀刃上一噴,再往烈火上一燒,這便立時端著又往船艙而去。蔡澤延忙跟上去,想來是這大夫的助手。
永嗔知道必然是傷處生了腐肉,要剔肉包扎,便忍住不去想,問鶴草道:“你當初倒是好心,救了蔡家的孩子。”
鶴草悠悠道:“生下來是個什么身份,沒人能選擇。便譬如你生下來就是皇子,你那哥哥生下來就是太子——我卻是生下來就是反、賊之子。”他說到“反、賊”這個詞時,竟然沒有憤懣,只是淡淡的,“在前朝是皇子,在當下便是反、賊。原也沒什么。我你是知道的,從沒有真要反抗朝廷、復立為帝的念頭,我是個識時務的人,所想不過是,帶著父親留下來的人,和身邊追隨的弟兄們,混口飯吃便是了。如那山上的強盜,河上的青幫,掛著兇狠的名號,卻極少逞兇斗狠的——大家都不容易,不過是為了混口飯吃。”
他說到此處,回憶道:“你是知道我的。若不是了解我是這么個念頭,便是再膽大包天,也不敢喊我入宮,欺瞞你那皇祖母。”他的目光黯淡下去,哀傷道:“你疑心我為何要救蔡家那孩子。當初,你那十六哥帶兵來剿匪,專門挑著殺死了我的孩兒——與蔡澤延一般年紀,不過四五歲,聰明又伶俐。”
鶴草眼里蓄了淚,淡淡道:“這太平盛世,我原想做個好人。”
“你是好人。”永嗔道。
鶴草笑得顫抖起來,眼中的淚也笑得跌出來,“張九龍是個蠢貨,原是我的替身,卻是利欲熏心,不管不顧,做了縣里霸王還不夠,嘗了權利的滋味,便也想弄個皇帝當當。他蠢,他手下的人更蠢。這種蠢人死不足惜。只是連累了我的孩兒。”
永嗔沉默地看著他。
鶴草迎著他的目光,凄厲道:“答應我,等你來日得登大寶,座下所殺第一人,便是永沂。”他逼上一步,又道:“你若是顧忌自己做皇帝的名聲,就交給我——我暗中殺他!”
十六皇子永沂乃是軍中廝混熟了的皇子,他出行之時身邊護衛都是百戰之身,鶴草是無論如何都近不了身的。
永嗔伸出手來,與鶴草擊掌為誓。
鶴草舒了口氣,看了一眼船艙的位置,問道:“既然拿定了主意,為何還留著里面那位?”
“太子嘛,”永嗔臉色陰郁,心事重重的樣子,雙唇微動,淡漠道:“如今便是個活靶子。”話音才落,就聽船艙里傳來異響。
永嗔臉色一步,拔腿就往船艙邁步,走出兩步又覺不妥,回頭一看,果然便見鶴草站在原地打量著他。
鶴草見他回頭,嘿然一笑,臉上刀疤扭曲,“十七爺,草民倒真是看不透您的心思了。”
永嗔便道:“知道什么樣的謊言才最真實么?”他自嘲一笑,“便是連說的人也信了的謊言。”說完,轉身大步往船艙走去,挑起草簾往里一望,只見卻是太子哥哥身旁的案幾被撞倒了——他左臂上的匕首卻是已經取下了,蔡澤延正在他身旁為他包扎,大夫收拾著藥箱。
想來是拔刀之時,疼痛難忍,太子哥哥卻不肯呻·吟出聲,忍耐之下撞翻了案幾。
永嗔走近過去,見太子哥哥抬眼望來卻是滿臉大汗無力說話,便道:“哥哥且歇息吧。”便要跟著大夫與蔡澤延出去,不妨轉身過去,便被太子永湛叫住了。
“且慢。”太子永湛嗓音里還有經歷過劇痛后的沙啞,他那雙茶色的雙眸盯著垂頭轉過來的永嗔,臉上是少有的嚴肅,“你與那鶴草……做了甚么交易?”
平白無故的,一個貨真價實的“反、賊”,怎么會甘冒大險,前來搭救兩位落難皇子——更何況其中一位還是國之儲君。
永嗔沉默,氣氛一時凝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