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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永湛微一沉吟,伸手撫上他發頂,見他不曾閃躲,因笑問道:“不生氣?”
永嗔仰臉,沖著太子哥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健康的牙齒。
“生什么氣?”他放肆蹚水,把腳下的積雨踩得嘩嘩作響,“昨晚就說過了,回去了怎么樣做,我都聽哥哥的。我雖有幾分暴脾氣,可也是分場合發作的。哥哥既然打算按下此事,暫不發作,做弟弟的我自然全力支持、絕不胡鬧——哥哥不信嗎?”
太子永湛端詳著他,心里十分不信,聽他問,也不遮掩,微笑著“嗯”了一聲,淡淡道:“我不信。”
永嗔噗嗤一樂。
太子永湛也笑起來,溫和道:“倒是有一點我信你。我信你,信你知道輕重。”
與柔然大戰在即,金族虎視眈眈,這絕對不是清算內亂的好時機。
永嗔捉住他收回去的手,笑道:“這你就信對了。在我這兒,甭管跟什么比,哥哥你都是重的那一頭……”
兄弟二人迎著萬丈霞光回到營地。
留守的乃是姜華的副手周高蓋,他與幾十個士卒正圍著燃盡的火堆取暖,就見朝陽一躍而出,襯得半空紅霞越發奪目。
從那紅霞中,漸漸走出來兩人一馬。
白馬神駿,牽馬的人衣衫襤褸、左臂裹傷、形狀狼狽,唯有一雙眼睛又黑又亮、透著勃勃生機;馬上的人卻神色從容、華服整潔、氣質清貴,正是一夜未歸的東宮——太子殿下永湛。
周高蓋一個激靈,帶人連滾帶爬沖到馬前,跪地請安,“臣羽林衛副領事周高蓋,見過太子殿下。殿下,皇上等了您一夜,臣這就去稟告姜華大人——十七爺沒跟您一處么?”
一語未完,就聽一旁那牽馬的人懶洋洋道:“沒瞧見你十七爺這正牽馬呢?”
周高蓋渾身一抖,定睛望去,愣了半響才認出這臟兮兮慘兮兮的年輕男子是十七殿下永嗔,忙叩頭謝罪,“臣眼拙……”
“行了。”永嗔抬腳踢在他肩頭,讓他起身,“昨個兒也倒霉,爺這回三十年老娘倒繃孩兒,追一頭黃羊追落崖了——你們不許往外說,丟人!都傻站著干嘛?該去稟告上司的稟告上司,該去換崗的換崗——對了,先去打兩桶熱水來,給爺洗洗這一身泥。”竟是將驚心動魄的一夜,輕描淡寫一筆帶過了。
他察覺到太子哥哥的目光,微微揚頭,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給了一個“這小樣裝的還不錯吧”的眼神。
太子永湛左手虛握成拳,抵在唇邊,輕咳一聲,掩去笑容。
一旁士卒要來接過永嗔手中馬韁。
永嗔手臂一抖讓開那士卒,道:“別瞎攙和,這馬脾氣暴著呢。不是爺親自牽著——信不信它撩蹄子給你踹斷肋骨?”一面說著,一面就見隔了幾個帳篷,數名金族王孫正遠遠望著這邊、不時交互低語。
永嗔一路牽著馬,走過金族王爺們住的松鶴齋,給他們看得清楚明白,送太子哥哥回了東宮的“卷阿圣境”。
太監總管蘇淡墨與太子冼馬方敖早得了信兒,忙來殿門口等著,扶太子下馬。
永嗔也有蓮溪等人伺候著,好好洗漱了一番,又請信得過的太醫來,重新裹傷診治;自小腿以下,泡過鹽堿水的肌膚,已然紅腫起來,抹了膏藥先止癢止痛。
“記得給白虎也瞧瞧那四個蹄子。”永嗔吸著氣,忍耐著不去撓小腿。
“白虎?”
“就是龍馬,太子哥哥給起的名兒。”永嗔看蓮溪又是兩眼紅紅,笑道:“哭什么哭?爺還沒死,你先嚎喪了……”
“呸呸呸!”蓮溪忙道:“也不知道是哪個殺千刀的,下這么狠的手……”
永嗔垂下睫毛,臉上露出一點漫不經心的兇惡來,“旁的不好說。那么多的炸藥,唯有京畿北大營才有——這事兒馮老兒攙和在里頭是沒跑的。”
“神武將軍馮唐?”
“不是他還有哪個?”永嗔嗤笑一聲,“這廝沒能得手,嚇得連夜回京了吧?”
也不知太子永湛處與景隆帝如何回話,是日下午,景隆帝便下旨,要永嗔和永沂兩人前往北疆,兩人都受封都尉,永嗔還特別加封了衛將軍的頭銜。
什么頭銜永嗔全不在意,只放心不下太子哥哥,臨別前在“卷阿圣境”西廂與太子哥哥話別。
太子永湛在外遇刺時鎮定從容,回來之后壓著的病氣才起來,他半倚著靠枕,因頭疼,額頭緊裹著月白帕子,臉色蒼白得像是透明了一般,越發顯得唇紅睫黑。
永嗔見了,心疼得無法,惱道:“我這里真刀真槍挨了幾下還生龍活虎的,怎得一路上護著你捧著你,還叫你病成這幅模樣——我都聽說了,父皇要關你讀書,現如今我還在你旁邊呢,就這般境況了,等我走了,那些人豈不是要活撕了你?”因賭氣道:“反正北疆有十六哥去了,我只留下來陪你。”
太子永湛含笑聽著,知他只是隨口牢騷,柔聲道:“父皇倒不是為了關著我讀書。從大哥往下,到九弟都要再入上書房。父皇也不過是為了求穩罷了。要他們陪我一同,正是為防著有人害我。你果真為了這個不肯去北疆了,我這病便認真不能好的。”
永嗔傾身向前,用力握住太子哥哥肩頭,抱了一抱,甕聲甕氣道:“哥哥等我回來。”說完起身,干脆利落出了殿門,徑直奔向白虎,上馬疾馳至早已列隊等候的士卒前,一聲呼嘯追向早已出發的十六皇子永沂。
永嗔這么乖乖一走,幾下里懸著的心都回了腹中。
德貴妃處自不必說。
景隆帝也覺得松了一口氣。這小十七對太子的愛護之心,景隆帝都看在眼里,真怕他咽不下這口氣去,不管不顧鬧起來,那可就難以收場了。
宮里淑貴妃知曉了,也是暗自念佛。
唯有太子永湛,因深知弟弟,始終不能放心,病中仍懸著一顆心,等了三日,就見都中傳來消息。
說是神武將軍馮唐的長子馮紫英被綁架了——被永嗔綁去了北疆。
卻說那馮紫英也是可憐,他年方十六七,父親所作所為,他隱約知曉,卻也并未牽涉其中;這夜與幾個公子哥宴飲歸來,正醉意朦朧心情舒爽著,忽見黑魆魆的書房太師椅上坐了個陌生少年。
那少年把玩著一柄鋒利的匕首,見他回來,咧嘴一笑,“馮大爺,給你爹留個血書吧。”
馮紫英醉的迷迷糊糊,心知不對,遲緩問道:“留什么血書?”
少年欺身上前,冷笑道:“你要去北疆了。難道你竟不知道?”
說著,一刀劃破了他的拇指。
馮紫英殺豬般大叫起來,被按著寫了血書,又被捆成麻花丟上了去北疆的戰馬。
這事兒傳開來,太子永湛倒是放心了,只是無奈而笑。
景隆帝卻是氣了個倒仰。
永嗔還沒等到北疆,就被一擼到底了——別說特意加封的衛將軍頭銜,連都尉的官職都沒了。
他渾不在意,路上住店吃飯,見十六哥永沂湊過來假惺惺要安慰,永嗔懶洋洋往椅背上一靠,招手示意拴馬的馮紫英過來,“馮大爺,來,給爺把靴子脫了,再揉揉腿。”
永沂一噎,摸摸鼻子,只好笑道:“十七弟好豁達,管他勞什子官職呢!倒是十六哥我著了形跡……”
永嗔欣賞著馮紫英那小白臉上憋屈隱忍的表情,抖著腿跟十六皇子永沂碰了個杯,不接他的話茬,只瞇眼愜意道:“偷得浮生半日閑——等到了韓大將軍軍中,這酒可就碰不得了……”
永沂神色復雜地看了閉目品酒的永嗔一眼。
當日永嗔死里逃生,與太子永湛平安歸來。
十六皇子永沂在澹泊敬誠殿外正撞上永嗔,頗有些不知所措。
誰知向來不肯吃虧的小十七竟主動走過來,撞了他的肩膀一下,望著殿門笑道:“那天得你提醒,不管你是為了什么——我總歸承你的情。”
他順著小十七的目光一望,就見太子正從殿門內走出來——毫發無傷。
就好像他那日撞見的上百□□都是幻影。
那日他引著永嗔去找被伏擊的太子,心中的念頭是善是惡,連他自己也分不清楚。
然而這一刻十七謝他的話,為的什么,卻再明白沒有了。
身邊的十七快步迎向太子,太子望見他,便在殿門前駐足等候,笑意溫暖。
永沂忽然覺得身上發虛,仿佛撐不住這一襲沉重的甲胄,要癱軟下來。
一個人,真的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