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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沂一把抓住永嗔的手臂,力氣很大,像是半醉的人掌握不好力道,他動了感情,“十七弟,論起來咱們十七個兄弟——哦,如今又添了個小十八,大半于朝政無心,統共幾個有心的,我的同母哥哥就占了倆……”他苦笑起來,“你那會兒小,估計記不得了。上書房讀書,五哥和九哥挑唆我打翻了太子殿下的硯臺,師傅要罰,他倆早溜了,只剩我一個跪在大太陽底下……”
永沂抹了一把臉,不知臉上是汗是淚,“說起來,小時候太子殿下待我也是極好的——他向來對底下弟弟們都好……”
永嗔不愛聽這話,心里冷笑,不接話茬,只是慢慢啜著杯中熱酒。
“后來太子殿下知道了,親自拉我起身,免了我的罰……”永沂似乎沒察覺他的冷淡,繼續深情講述著,“如今兄弟們都大了,從武的只剩了咱們倆。大哥原也于這上頭有些天分的,擱不住他自己沉溺聲色……帶兵打仗,馳騁沙場,其中苦樂,沒經過的人是不會懂的……”
這算是扯出共同興趣來。
永嗔這回聽進去了,笑道:“我那算什么帶兵打仗?領著一群泥腿子種地倒是正經。”
“嗐,你這話說得,連十六哥都要臉紅了。照你這么說,我在南邊那也不是打仗,倒是馴象開林了……”永沂哈哈一笑,抱住永嗔肩膀,手上用力,深沉道:“十七弟,哥哥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是愛帶兵打仗,但我絕不是貪功奪利之人——南邊濮族眼看著投降在即,我一接到你嫂子有孕的消息,立馬就請回趕來。”
“十六哥與嫂子伉儷情深,盡人皆知。”
“跟你說句實話,我原是想在都中呆著,一直等你嫂子平安產子,再作打算的。她這一胎不是很安穩……”永沂說著,臉上透出點貨真價實的擔憂來。
“可要弟弟給你引薦幾個婦科圣手?”
永沂笑道:“倒也不至于。只是要你明白我的心……北疆那邊的事情,哥哥我原是一點都不想攙和的。父皇突然拿了這么個主意,我這里也惶恐得很……”
永嗔坐直了身子,盯著永沂,仍舊笑著,慢慢問道:“北疆何事?”
“北疆……”永沂慢了半拍,一拍腦袋,道:“我正是要提早告訴你一聲,怕你從父皇那里聽到亂想。我也是今上午才知道——”他緊緊攥著永嗔的手臂,像是要讓對方從力度上感知出這份誠意,“就是上午在大哥府外撞上你那會兒,我才從五哥那里知道的,父皇要我這次跟你一起去北疆……”
永嗔盯著他,沒動也沒說話。
永沂迎著他的目光,眼神毫不閃躲,“五哥他什么心思我不知道,我是問心無愧的。若是父皇事先問過我,我定然回絕。但是如今父皇已經拿定主意——你是知道的,一旦父皇拿定了主意,那真是再無更改的可能……要我說,我真是不愿意蹚北疆的渾水,韓越是個什么臭脾性,誰人不知?我好好在南邊滅濮族,自有我的功績。何必要擔了這個虛名,落在天下人眼里,還當是我不能容人,要跟做弟弟的搶功勞……我何苦來哉?”說著不知觸了哪里情腸,滾下淚來。
永嗔仍是一動不動盯著他。
永沂漸漸止住話頭,見他一直盯著自己看不說話,不禁忐忑起來,也安靜回望過去,忖度著他可能的反應,心里打鼓。
直看得他不自在得要別過臉去,永嗔才猛地里大笑起來,大聲道:“我當是什么事兒呢,讓十六哥這么大張旗鼓請我一桌好酒好菜。”他拍著永沂肩膀,比永沂方才的姿態更誠懇、更熱切,“十六哥能跟我一起去北疆,做弟弟的心里就踏實了。到時候咱哥倆往北疆一站,底下哪個不叫一聲好兒郎?就是韓越大將軍,他能揉搓了我單個兒,只怕也不敢輕動咱們哥倆兒——十六哥一來,我可也有了撐腰的人了……”
永沂被他這反應弄愣了,呆呆望著他。
永嗔還在拍他的肩膀,見狀醉眼惺忪地笑問道:“十六哥怎么了?所謂上陣父子兵,打虎親兄弟。打柔然這頭餓虎,正要用你我這親兄弟。父皇英明,就算父皇不下這道旨意,改日我再赴北疆,還要請旨意讓十六哥來教我呢……”
永沂陪著笑起來,又斟酒道:“正是十七弟這話,打虎親兄弟……”
永嗔笑嘻嘻跟他碰個杯,見永沂低頭飲酒,只從酒杯上沿惡狠狠盯著他,心里暗道:呸,打虎親兄弟,那是說打虎的時候周圍人都像親兄弟一樣同心協力!哪里是說一旦打虎,就得用親兄弟了?像老五、老九那種親兄弟,只怕比陌生人還要可怕些。
十六皇子目的達到,也不再強留,腳下發軟還硬撐著出來,要總管太監親送永嗔回宮,“仔細你十七爺,少一根寒毛我就摘了你的腦袋!這是咱們大夏的打虎英雄!”
永嗔坐在馬車里,似醉非醉,聽了這話,忍不住嗤笑出聲。
好在無人聽見。
一時回了惇本殿,太子永湛蹙眉讓人扶他去西間臥房,笑道:“怎么醉成這樣了?”又調侃道:“你十六哥府中藏酒,別具香醇是不是?”
永嗔看人已是朦朧,臥在榻上,拉著太子哥哥的手囈語道:“十六哥說,太子殿下向來待底下弟弟們很好……”
太子永湛微微一愣,疑惑地望著醉酒中的永嗔。
永嗔拉著他的手,乞求似地晃了晃,笑道:“十六個哥哥里,我只拿太子哥哥當親哥哥。哥哥可不可以,從今往后,也只待我這一個弟弟好?”
太子永湛又是一愣,半響,以手遮住永嗔半闔的雙眸,輕聲道:“你醉了。”
永嗔閉上眼睛。
父皇有十八個兒子、有天下萬民,他的抱負相比于父皇的大計,不值一提。
母妃有小十八、有永平侯府,他的抱負相比于母妃的求穩,亦不值一提。
……滾燙的眼淚帶著醉意從永嗔眼皮底下汩汩而出。
他牢牢鉗住太子哥哥的手,哽著嗓子又求懇了一遍,“哥哥可不可以,從今往后,也只待我這一個弟弟好?”
太子永湛感覺到手心里的濕熱,不禁心中發酸。
他長嘆一聲,含笑低聲道:“早就是這般了,何必非要講出來?”
“我醉了嘛……”永嗔撒嬌道。
他全然滿足得閉上眼睛,醉酒后微紅的臉上漾著明亮純粹的笑容,像個天真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