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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蔡師傅家門那一趟,讓他明白過來,他其實是自己心里難過,又無能為力。
至此才真正懂了蔡師傅當日的話,“凡事有心不夠,還需有力”。
這一遭,是讓他嘴里冒血腥氣的教訓。
一時錢掌柜把那兩盆君子蘭妥善裝好,用裹了棉花的木架子套住,綁在馬車上。
永嗔心里有事,只牽著馬慢慢走。
天橋上還零星有幾個擺攤的小販,橋底卻是一家百年老藥店“潤生”,專做養生調理的藥丸,藥方都是家傳,藥效比宮里太醫院的還要好些。宮里召了幾次,其族里只不應召。
藥店正要打烊,永嗔便進去了。
不一刻永嗔又出來,這一回就徑直回宮了。
毓慶宮里,太子永湛還在書房等著幼弟。
久等不見人,太子難免憂心,因擺手讓服侍的眾人都退下,獨自靜一靜。
蘇淡墨退出惇本殿,就見永嗔身邊的大太監常紅彎著腰迎上來。
這常紅跟怡春宮的大太監常青乃是干兄弟,才調到永嗔身邊三個月。
他剛來服侍永嗔,就遇上永嗔頂撞景隆帝被踢斷了兩根肋骨那事兒,哪有不惶恐的。
早在心里給小主子貼了個“霸王”的名號。
今晚在乾清宮外,常紅也等著的,與蘇淡墨一同,見了永嗔甩臉走人的事兒。
常紅心里急的無法,一面派人給他干哥哥常青送信討主意,一面來等蘇淡墨。
“蘇公公,弟弟我這里真是無法可施……若是我們家爺今晚竟不回來了,我這腦袋擱出去都替不了我這罪過……”常紅挓挲著兩手,臉上又青又白,也不知是雪地里等著冷的,還是心里害怕嚇的。
蘇淡墨倒是淡定,接了他遞過來的煙槍,抽了一口,笑道:“老弟你還是嫩了點。”
常紅見他肯開口,大喜過望,忙道:“正是哥哥這話,我初來乍到的,哪里摸得上我們家爺的脈,還盼著哥哥你多提點……”
蘇淡墨跟常青關系還不錯,看在常青面上,因提點道:“別看太子殿下也在里頭等得憂心,那是關心則亂。放心吧,宮門下鑰前,小殿下一準回來的。”
常紅如聞綸音,只笑道:“哥哥可莫要誆我……”
“太子殿下、怡春宮里都為了你們爺憂心,你們爺難道不為這兩處憂心的?”蘇淡墨吐了口煙氣,愜意地瞇了瞇眼睛,道:“我也算是看著小殿下長大的了——他的性子,我還是知道一點的。他前頭打馬出宮,只怕沒過半個時辰就念著宮里,心里不踏實了……”
常紅舒了口氣,就算不信蘇淡墨這話,這會兒卻也沒有別的法子,只好又道:“若是小殿下回來了,我只擔心他年輕氣盛,萬一言語沖撞了太子殿下,萬望哥哥在跟前兒周全一二……”依他想來,在乾清宮門口,永嗔都甩臉子走人了;回頭惇本殿里再撞見,豈不是要更上一層樓?
蘇淡墨卻是嗤笑一聲,把那煙鍋倒過來,在抄手游廊旁的石墩上磕了兩下,笑道:“照我說,老弟你這都是瞎操心。”他見常紅分明不信,只道:“你只管瞧著,一會兒你家爺回來了。準是一個作揖打拱說笑賠罪,一個既往不咎只笑不語的——你是既不用怕你家爺又沖撞了太子殿下,也不用怕太子殿下認真惱了要治你家爺……”
正說話間,就聽到外頭門板響,蘇淡墨笑道:“瞧瞧,這不就回來了?”他瞥了常紅一眼,大有“你看,我就說吧”的意思在里頭。
兩人卻也顧不上再多話,忙都迎上去。
永嗔一路快步小跑,直到惇本殿殿門口才猛地頓住腳步,正了正衣冠,低頭暗暗清了清嗓子,這才抬腳跨過門檻。
他人還沒完全走進去,已是先揚聲笑道:“太子哥哥,我回來了。”笑容里隱約還有點訕訕的。
卻見太子永湛端坐在書桌前,手里攏著個銀手爐,見他進來,如夢方醒般一動,溫和道:“回來了就好。”聲音微啞,又問他,“餓了吧?”就要太監把次間一直熱著的粥菜呈上來。
永嗔搓著在外頭凍得有點發僵的雙手,笑道:“太子哥哥陪我一起用點吧——我記得你晚膳還沒進?”說著就脫了外頭衣裳,走過去,跟太子永湛一同坐下來用夜宵。
永嗔坐下去,又想起什么來似的,從懷里摸出一琉璃瓶來,里頭是金色醇厚的膏體。他把那琉璃瓶遞給蘇淡墨,先對太子哥哥道:“潤生堂的秋梨膏,他家就是靠這一味藥起家的。”又囑咐蘇淡墨,“這藥潤喉平喘,止渴生津最好不過。一次只取一銀匙的量,用溫水化開在拳頭大的淺口瓷碗里,喝起來又清甜又管用……”
太子永湛坐在他對面,只含笑聽著,拿木橙把檻窗支起一線來,讓外頭清爽的空氣進來。
蘇淡墨去試過了這秋梨膏,驗知無妨,才照著永嗔所說,給太子呈上。
永嗔和太子永湛對坐在案幾兩頭,一個喝米粥,一個喝甜水。
吃到一半,永嗔又道:“我才從東街花房帶了兩盆君子蘭回來,都打上花苞了,估摸著等你誕辰,正是開得好看的時候。這會兒且放在小花房里——要去看么?”
太子永湛喝了小半碗秋梨膏水,果然覺得嗓子潤了一點,再開口時聲音便啞的差了些——不似先前那般聽著叫人心疼了。他只笑道:“今兒晚了,改天白日去看吧。”
“也好。”永嗔也不在意。
一時飯畢,又上了茶,兩人在小榻上抵足而坐。
永嗔喚人取了大毛衣裳來,鋪開來,蓋在自己和太子哥哥腿上,半響道:“明日去蔡家傳旨的差事兒,我接了可好?”嘆了口氣,心情到底還是沉重,“我只不放心蔡師傅,他年紀大了,又只那一個兒子……”
太子永湛聽著,安撫地拍了拍幼弟的肩膀,溫和道:“明日我讓蘇淡墨陪你一道去。”
永嗔就順勢一歪頭,把腦袋在太子哥哥掌心蹭了蹭,呢喃道:“老天爺不開眼,怎么好人偏偏沒有好報呢?”又恨恨道,“可惜我如今還不堪上陣殺敵,不能替蔡師傅手刃仇人……”
太子永湛先是溫聲哄道:“并非你不堪上陣殺敵,而是山東河道上的形勢實在復雜。明槍不易躲,暗箭更難防。”靜了半響,又道:“你十六哥去山東剿匪,糧草上的事情交給你去做如何?只先說好了,戶部管這一塊的李主事是你五哥的門客,那是塊硬骨頭……”
永嗔坐直了身子,黑亮的眼睛盯著太子永湛,認真道:“好哥哥,再沒有我不敢啃的硬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