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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該。“
”你以為他們是如何變得富貴的?世上田地皆有定數,田里產出的糧食自然也有定數。他們富貴了,有了多余田地,便有人少了田地,再至于失了田地,失了田地,便要佃,佃不起,便沒得吃,沒得吃,人就會死。越富貴,殺得人當然越多。”
“你又以為他們為何搭粥棚?當然是為了花最少的錢,守著他們富貴的糧庫。只用不到一把的陳米,煮出一大缸子稀得不能再稀的米湯,便能安撫路上餓得快死的窮人,要他們喝水喝飽了,再想不起粥棚后的糧庫。想不起來能聚集起來,搶了他們家里,那些能讓他們吃幾輩子的糧。”
吳移意外地回答了韶聲的問題。甚至連著說了許多,答得很細。
雖然他的語氣算不上好。
韶聲從沒聽過這樣的解釋。
偏偏吳移這番話,讓她找不到可以反駁的地方。
只能囁喏道:”但……但你們與南朝交戰,也殺了許多窮人,路邊的躺著的人……衣衫襤褸之輩、更多……“
“呵,窮人。尉陵無戰事,他們還是沒吃的,又能多活幾天?就靠米湯?”
“當然,米湯除了能護住富貴,還能讓富貴人有機會貓哭耗子假慈悲,自我標榜做了好人,感動自己。”
“夫人,你是將軍的夫人,我并不能對你做些什么。但我知道,你出身于富貴文人之家,不事農桑卻富有萬金,對我而言,生來便是世上最惡的惡人,手上沾著的血污,比殺人最多的劊子手還要多上千百倍。故而,我其實并不愿與你辯這些。我方才言語沖動,忍不住冒犯夫人,是我之錯。移此刻將心思坦誠,萬望夫人也能體諒我。”
吳移將話說得很坦蕩。
盡管他已經預料好了,韶聲會對他生出極大的不滿,甚至是厭惡。
韶聲卻并不生氣,反而認真地考慮起他的話。
想好了之后,又認真地問:“吳將軍,我想請教一個問題。如果真有富人,施粥不是只給米湯,而是以讓人吃飽為目的,盡他的全力,每日都做這樣的善事。這樣能算慈悲嗎?我想,這也算救了許多人的命了。”
“夫人說的這種人,并不是富人。若他不求富貴,只求救人,一人的財富有盡,人越救越多,錢財用盡之后,他自然也變成了窮人。若他既要自己活得正常,又要救人,救下的人便有限,那就變成了長久養著一群人。養著的這群人,也自然會為他所用。久而久之,就成了一地的統領。正如將軍,也如夫人在云仙山中遇見的首領游達。”
“不求富貴當然最好,但只有所有的富人都不求富貴,才救得了如今的局面。我跟隨將軍,便是希望能強使這些人棄了富貴。”
韶聲問得認真,吳移當然也答得仔細。
這讓韶聲有些驚訝:“吳將軍同我說這些,不怕將這些學去向元將軍告狀?畢竟,方才吳將軍自己也說了,你出言冒犯了我。我可能還生著氣,一直記著仇呢?”
吳移卻回:“我信將軍。無論你是何人,出身何地,你終究是將軍親自選的夫人。我希望你能理解他。”
不要做出背叛之事。他的話點到為止,并不把最終的目的說出來。
韶聲便不出聲了。
車里車外,恢復了安靜。
只有馬蹄噠噠向前的聲音。
雖然靜了下來,韶聲的腦中卻仍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吳移的話。
尤其是粥棚與施粥一節。
“原來,崇佛拜佛是假慈悲……施粥也是……”
良久,她才小聲地自言自語起來。
在云仙庵修行的場景,一幕幕隨之浮現在眼前。
齊朔在書房里,不顧她的意愿,硬揭云仙庵真相的場景,浮現在眼前。
齊朔說得對極了。
祖母與母親年年辦法會,豪擲千金,全進了云仙庵諸尼的腰包;諸尼拿著錢,開山造景,事事求雅。
這些錢沒讓任何人活下來。
盡管在法會里,她們也會施粥。
這與前些日子里,齊朔在尉陵城的大街上,與她說過的話,也連了起來。
他說:居何所,慮何事。
當時似懂非懂,只當他是因為玉佩之事生悶氣。
如今她再想來,便覺得他的意思是,不受戰事影響,能在街上閑逛的人,皆為暫不必考慮戰事的富貴閑人,或是他們的奴仆,他們的擁簇。
富貴閑人不會在乎窮人的死活,吳移這樣想,齊朔一定也是這樣想的。
他還說:等人們失了利,受了傷,便自然會擔心自身,也自然有人來引導。
韶聲此時也覺得,這句話藏了未盡之意:當閑逛的富貴人利益受了損失;同樣富貴,甚至是更加富貴的文人便會跳出來,為保住他們的富貴而搖旗吶喊。
自認為也是富貴人的奴仆和簇擁,譬如首飾鋪子里趾高氣揚的伙計,便是受他們引導之人。
所以,柳家令她生厭,并不只該是因他們膽小如鼠,毫無擔當;更該是因他們只求自己富貴,不顧世人死活。
可思諸于己身,她也享受了柳家的富貴。
重重矛盾之下,韶聲一時不知道該怎么辦。
最終,只能忍著對外間景象的不適,掀開車簾,端端正正地向著外間馬上的吳移行禮,鄭重道歉:“吳將軍,對不起。是韶聲無知淺薄,才使得將軍費心教導。將軍說過的話,韶聲銘記在心。”她會理解齊朔的。
最后這句話,韶聲不敢說給吳移聽,只在心里對自己說。
這時,驚訝的人便輪到吳移了:“夫、夫人請起……移受不起這么大的禮。當真折煞我了。”
他沒想到,韶聲這樣貴家出身的大小姐,竟會贊同他的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