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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薄彥會性情大改,會……
“先生……說的可是前朝太傅祁容……”桑為霜慘白的臉已如死灰一般,迷茫的她已不知該如何思考,就這樣將心理的話問出,“薄彥也是祁容的學生,祁容怎會忍心讓他的學生將他……”
為霜說不下去那幾個字,她顫抖著,卻也壓抑著她的顫抖,她緊咬著沒有血色的唇,心中如同要決堤的潮涌,那樣的恨,那樣的不甘……
祁容,那個風華絕代的男子,他怎忍心讓自己死的如此狼狽。
他為民為國,卻終究落下個不得好死的下場……
不得好死……不光如此,連死后都是身首異處。
他怎么可以……
他又怎么可以那樣對薄彥?讓薄彥進獻他的人頭,不等于拿刀割薄彥心頭的肉嗎?
桑為霜越想越覺得胸中陣痛,如離開洛陽城那夜一樣的錐心之痛再度朝她襲來……只是她努力的壓抑著,不想讓在場的兩人看出來。
微君冷笑,似乎是被為霜勾起了往事,是故他一回憶起,也面露出憤恨。
“容與侯一侍妾名云煙,云煙有一妹子名云瑯,在禹亡后的三年里與薄彥相交甚歡,二人之間也有一些懵懂情愫,而且那云瑯自幼生長于山野有些武藝,只是后來回到容與她父母雙親相繼去世,她的姐姐云煙也嫁給了容與侯府,因她年幼也只能去投奔她的姐姐,因為與薄彥交好后才有機會出入薄彥在容與侯府外安置的別府。云瑯是守信之人知道祁容住在薄彥別府,未曾向外人透露半句。一來二往云煙姨娘卻發現云瑯經常外出,于是命丫鬟留心云瑯,這一來也引出了薄彥私藏前朝太傅之事……才有了后來……”
“祁容自知氣數已盡,云煙將消息帶給容與侯,容與侯派出親信過來的時候,祁容已咽氣了,只是祁容的遺言,于薄彥而言終歸……”
為霜聽微君講完大致的情況,已聽明白了這其中的彎彎道道。
難怪薄彥會痛恨那些姨娘侍妾,那種恨是殺人嗜血,是揮劍灑血,也難斷的恨意!
“那云瑯呢?”
那個女孩又該如何自處,這一切都是云煙的過錯,云瑯不過是無心之失罷了。能與年少時薄彥交好的女子,一定不會一般的女子,況且這女孩子生長在山野,也一定是特別的。薄彥與她熟識三年,這也不是一朝一夕的情感,以薄彥的性情一個能走入他內心的人交心,談何的不容易,她不希望薄彥失去云瑯。
微君從座椅上站起,在狹窄小堂間踱步。
“自然是決裂了,云瑯離開容與,想來是四處流浪去了。”
“什么?……”
桑為霜一面傷痛于太傅祁容的英年早逝。
一面又在想那個叫云瑯的女孩,她竟然四處流浪去了?難道這么多年過去了,薄彥沒有派人找過云瑯嗎?他怎么可以狠心讓一個女孩子無親無故的四處流浪,或者那個女孩就忍心與薄彥一別多年,任家人和朋友擔憂她的生死嗎?
“云瑯性或柔可傲,況且是薄彥趕她離府,云瑯是不會自己回來的。”
桑為霜從微君眼中看到了一絲淡淡的關懷,她心下微驚。垂眸想了想,于是問道:“這云瑯也是先生的……親人?”
微君果然一愣,好久才轉過身來望向桑為霜道:“看來有些關心我還是表現的太過明顯了。云瑯這丫頭也確實與我沾親帶故的,只是那云煙卻非我親侄。世人只知微君,卻不知微君本姓云,原名云微,字微君,后來世人久而久之直呼我‘微君’,云瑯之母是我族中一庶出哥哥,早年我族決裂,搬遷至容與,兄嫂有長兄留下一女正是云瑯姐姐云煙,如此說來姑娘也該明白了。”
原來微君本姓云,若不是今日聽他親口講述,她還不知微君本名云微。而云瑯的確是他的族人。難怪他言語之中透露出對云瑯的關懷之色,想必微君和云瑯的父親是有交情的,而且微君也很擔心他這個小侄女。
桑為霜低下頭,心中的悶痛并沒有一絲緩解,關于太傅,關于薄彥,那些沉重的過往壓迫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不敢去想象薄彥將太傅的首級獻上時帶著怎樣刻骨銘心的恨意。她不敢想象薄彥對傅畫磬俯首稱臣之時……或者在他淺笑之時,那該是用盡多大的力氣在強忍,在強顏歡笑?
她不想讓薄彥也如她一樣去恨。
……而太傅想?
她對太傅,對祁容,從尊敬,到惋惜,到傷逝,到帶著沉痛的又愛又恨……這是一種復雜至極的情感。
祁容他是想讓薄彥將前禹復辟……
還是,太傅僅僅只是想給一個薄彥保全容與侯府的機會,或者也讓薄彥庇護著容家?
一絲光芒至腦海中閃過,桑為霜突然覺得自己懂了。
祁容,他不會逼迫薄彥去恨。他只是以這種手段保全薄彥,保全容與侯府而已。
他清楚的知道以傅畫磬的心狠手辣,容與侯府即便風平浪靜,他也不會留容與侯府相安無事,他要的是絕對的忠誠,如一條狗一般的忠誠。
祁容就是將這一切看得太透徹了,他也是了解傅畫磬的。
他不會讓薄彥為他報仇,為禹亡報仇,但他一定給了薄彥一個條件讓薄彥心安,他一定告訴了薄彥他的身世,也讓薄彥暗中保護容家。
所以這么多年容家生意未曾做大,卻也一直相安無事。
微君看著低頭沉思的桑為霜,他目光深沉,桑為霜抬頭迎上他的目光,她知道他在疑惑什么,但是她不會告訴他,他想知道的答案。
“先生是在想我為何能猜到那個故人是前朝太傅?”為霜低聲而言,冷靜自持,“洛陽城中半樓里有一塊書畫著‘白馬非馬’的巨大牌匾,我那個時候因為好奇問過一些老人,后來知道了畫圣與前朝太傅邂逅的故事,于是剛才斗膽才猜測,畫圣所言之故人就是前朝太傅大人。”
微君的目光半信半疑,桑為霜能確定他雖然不全信,但也大抵是信了的。
“你知道這么多,就不怕我殺你滅口?”微君寒冷的目光掃過桑為霜的臉,那目光比屋外的飛雪更寒冷。
冷瞳聞言擋在為霜身前。
為霜笑了笑,示意冷瞳退下。
“這里已是蜀中政權所占據的地盤,先生敢說,為霜便也敢聽,而且先生不會殺為霜,先生還有事要為霜做。”
她言語中帶著自信卻沒,沒有半分自負的神色。她的言辭比她的面色看著有力許多。
微君瞇起鳳眼想,她還真是自信,竟然真的不怕他殺了她,難道她以為她帶著一個身手極好的侍衛,他就不敢對她如何?
“呵呵,姑娘果然特別,比我那侄兒云瑯還……”微君鳳眼一轉將話打住了,一個是云瑯,一個是桑為霜,這兩個女孩像歸像,也不全像,不做比較的好。
為霜也不會繼續追問。而是淡淡道:“不知先生有何事,讓為霜替先生去做?”
微君坐回木椅上,他從飯桌下拿出一物。
“這是祁容生前的‘遺愿’,我一直尋不到合適的人送出去,反正是前朝之物,你與那女人*分神似,我就將這東西交給你吧。”
微君將手邊的飯碗筷子扒到一邊,破舊的木桌上橫躺著一個破舊無比的大木盒。
這盒子大概長約二尺,寬約一尺,很破舊。
“不過你得答應我,無論如何,你這一生都要做到將祁容厚葬!追封他應他有的榮耀。”
將一個前朝臣子厚葬……追封應有的榮耀……
那豈不是等于要……
她想這木盒里裝的東西不會是傅畫磬一直在尋找的東西吧?
從微君的破舊小院里出來,幽都大街的鬼會已經結束了,街上有很多倍扔棄的畫布和彩絲帶,還有幾個小孩子在雪地里撿。雖然下著雪他們臉上也洋溢著幸福甜蜜的微笑。
其實幸福很簡單,只是做孩子的時候懂的少,所以容易許多。
她何時想做一個強大的女子了?……
她也想在雪地里跟在鄰家哥哥身后撿彩帶,她也想長大后嫁給自己喜歡的人,她也想為人母后學著給自己的孩子多納幾雙繡鞋。很簡單的幸福……
很簡單。
雪花飄在她的臉上,她抱著畫圣微君給她的木盒。
那個木盒那樣的沉重,亦如她沉重的心情。
或許她該猜到這里面是什么。
桑為霜回到客棧內,冷瞳在她的房門外站了一會兒,那幽深的眼神直至他回房也沒有消散。桑為霜知道他有話要問她,可就是不給他這個問的機會,他很清楚桑為霜不想回答,桑為霜也很清楚他要問什么。
為霜的房間里只剩下桌上一盞油燈,黃色的燈影,被鉆入室內的冷風吹得搖搖晃晃,屋外還在飄雪,偶爾她運起內力細聽就能聽到那種落雪的“唦唦”聲。
桑為霜將那個木盒擺在面前,好久,終于伸出手,緩緩的解開纏繞在木盒上的細繩。
她想太傅當初纏繞這些繩索時一定也是這種小心翼翼的心情。就在當初那個男人也是用這種心情將這個盒子塵封起來。
可是那個男人已經死了。
她多希望他還活著,罰她練字也好抄書也罷……
終于,壓抑了好久的一滴清淚滑落蒼白無血色的臉頰。
那纏繞的細繩終于被她解開了,木盒打開,終于她看到了那其中熟悉的“禁物”。
這是父皇藏在枕邊,甚至日夜守護的東西。是相傳傅畫磬燒光乾康殿也沒有找到的東西。
還有一塊至今也許沒有用的虎符,大禹兵馬已悉數在傅畫磬的掌控之中,此物已然沒有什么作用了。不過是留著做一份念想,或者多年以后成為歷史研究的對象。
當然這里面還有一些機密的奏折還有其他東西……
桑為霜強壓抑住狂跳的心,將盒子蓋上,又用細繩將盒子重新纏繞上,收拾在行囊之中。
她一身云煙碧色衣裳走出門,在冷瞳的房間外輕輕敲了兩聲。
屋子里的人聽見了,立刻動身開門。
門打開后,桑為霜同冷瞳吩咐道:“明日動身去芙蓉城。”
她說完轉身回房。
冷瞳疑惑的皺了皺眉,爾后關上門。她是來告知他收拾行裝的。
次日清晨冷瞳去結了房費,于是這客棧的房客們都知道這兩個人要離開幽都了。
等桑為霜背著行李從房里出來。
就看到冷瞳已牽著馬車從客棧里走出來,到底是還有和他們告別的房客,還有一直給他們打熱湯的客棧小廝也問他們要去哪里。
出于這小廝對他們的照顧,為霜答道:“回……家。”
家嗎,一個于她來說含糊的意義,她只是不想真的有打聽她行蹤的人找到這里,問清楚她的去處。
那小廝也識趣的不再多問了,能得這姑娘兩個字,也是給他面子。有好多人和這姑娘搭話,她都是不理會的。
“姑娘和大俠慢走。”那客棧小廝笑道。
出于禮貌桑為霜回他一笑,在他癡傻的注視中,她已轉身上馬車。
馬車走遠了,客棧小廝才回過神來。
“喂,你怎么可以稱呼那個女人為‘姑娘’?”一個男人疑惑的問小廝。
小廝瞥了一眼那男人:“你見過哪家的夫人不把頭發綰起來的嗎?”
那個男人愣了一下,說道:“那是那個女人頭發太長了不好綰上。”
“我懶得和你說,那男人對那姑娘恭敬地就像我對掌柜的一樣,怎么可能是她丈夫?”
小廝笑著朝客棧廚房走去,不知是不是因為美人一笑,他心情也大好起來。
桑為霜的馬車在微君的破院外停下。惹得很多人側目。
為霜走下馬車,朝院子走去。
屋外小院中,為霜恭敬地說道:“為霜今日是來和先生告別的。”
屋內走出一人,那人穿著一件尚可見質地極好的白衣,頭發也梳理的齊整了,站在屋中。先時他看著她,未曾說什么,而是走至桌前,拿出兩個大碗,執起茶壺,倒下兩碗熱茶,笑道:“剛燒好的熱水,隨意沏了一壺茶,進來坐坐吧。”
他竟然知她有話要對他說。
為霜心下一動,提起云煙碧色的裙擺,朝屋中走去。
微君關上小堂大門的那刻,隔斷了屋外很多人的視線。
外頭看戲的人不禁紛紛在心里猜測起來。
關上大門的破舊小屋顯得尤其昏暗。
桑為霜望著微君,沉聲道:“先生昨夜便知我要往蜀中去,投靠……秦王?”
微君抿著薄唇端起面前的茶碗來。
見微君不語,桑為霜繼而再道:“為霜不懂,先生為何信秦王,又為何信我?”
微君抿著茶水,突然放下茶碗,抬頭望向桑為霜,勾唇似笑非笑,道:“我為何要信秦王?又為何要信你?你不要胡思亂想,我將這東西給你不是因為你想的原因,我昨夜已經說的很清楚了,這東西本來是屬于故人學生之物,只是那女學生已亡故,給你,不過是一份緣分,沒有其他理由。”
他鋒利的眼刀望著桑為霜:“至于什么秦王,我以前未曾見過,也只不過近來有所耳聞,談得上什么信不信得過?”
桑為霜被他的畫問的啞口無言,低頭一想也覺得自己問的太心急了。
見桑為霜低頭不語,面上有不安,微君笑道:“這茶水涼了就如涼開水一樣索淡無味了,還是趁熱喝了。此去百里路,恐怕再無緣相見了。”
桑為霜被這一句話重重的擊打了一下。
她木然的端起茶,抿了一口,竟然覺得這其中甘甜讓人心醉,讓人想要珍惜。
人生重逢與別離也不過那幾次的刻骨銘心,況且她青絲灰敗,早已不知命數還有幾何……
有生之年,她只想細細的品上一次微君親手所沏之茶。
不知過了多久,她緩緩放下空碗。
釋然一笑,她緩緩道:“先生,蜀中再見了。”
她是希望他能去蜀中的,是故說了這一句讓人含糊不清的話。微君不會過問緣由,而是微微點頭。
在她臨別之際,他突然眉頭一皺,對她說道:“我看你青絲呈灰敗之象,像是服用‘影雪’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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